十二月中旬,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影视基地的水泥地上,很快化成一滩滩深色的水渍。摄影棚内依旧闷热,但偶尔开门时,凛冽的寒风灌进来,让人瞬间清醒。
《青春乐队》拍摄过半,进度比原计划还快了一天。林城的状态渐入佳境,陈导喊“卡”的次数越来越少,很多时候一条就过。剧组上下都松了口气——照这个速度,春节前肯定能杀青,大家都能回家过年。
但林城能感觉到,表面的顺利之下,有暗流在缓慢涌动。
首先是公司和宣传团队开始预热“荧幕情侣”的炒作。天涯论坛的娱乐版块出现了关于“陈默苏小雨”的讨论帖,有“热心观众”自发剪辑了林城和林诗诗在片场一些互动的花絮描述(因视频上传不易,多为文字描述和少量模糊剧照),配上一些抒情的文字。于主任让宣传团队暗中“添把火”,但不直接下场。
林城每次从小文那里听到这些风向,心里都像堵了块石头。他知道这是行业常规操作,但亲身置于其中,还是感到不适。尤其是看到林诗诗偶尔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种懵懂的、她自己可能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依赖和期待。
他必须保持距离,却又不能做得太刻意以免影响拍摄和后续宣传。这个分寸,很难拿捏。
其次是柳清辞。
她备考戏剧学院的冲刺班已经开课,每周三次,每次三小时,强度很大。她偶尔会给林城发短信,问一些关于表演理解的问题,或者分享上课时的趣事和困惑。林城尽量回复得简短、专业,保持着一个师兄和前辈应有的礼貌与距离。
但有些东西,似乎控制不住。
比如上周,柳清辞用她新买的、带摄像头的手机(像素很低),请同学帮忙拍了一段她上课时演的小品《车站送别》。她演一个送男友去远方读书的女孩。视频很短,画质粗糙,晃动得厉害。画面里,她站在充当“站台”的教室空地,“火车”(同学们模拟的声响)开动时,她追着跑了几步,然后猛地停住,看着“火车”远去的方向,眼泪慢慢蓄满,滑落。没有台词。
很青涩,但有种动人的、未经雕饰的真诚。
林城在手机小小的屏幕上看了两遍,然后回复:“很好,特别是追着跑然后突然停住那几步,有真实的身体反应。但眼泪可以再忍一两秒,让那种‘想追又不能追’的挣扎感更饱满些。”
柳清辞很快回复:“谢谢!我会注意。你们拍戏累吗?”
“累,但值得。”
“那就好。注意休息。”
对话通常到此为止。但林城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像雪层下的种子,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土。
他必须,也应该,将这萌芽掐断。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但今天,事情似乎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下午拍戏间隙,小文拿着手机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古怪:“林城,柳闻莺老师来电话,说柳清辞在辅导班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她问……你方不方便,过去看看?”
林城心里一紧:“晕倒?严重吗?”
“说是低血糖,加上备考压力大,休息不好。已经醒了,医生看了说没大事,让观察休息。”
林城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他今天剩下的两场戏都不是重头。他立刻去找陈导请假。
陈导听完,皱了皱眉:“低血糖?小姑娘太拼了。你去吧,今天你的戏份调到明天。替我带个好。”
“谢谢导演。”
林城换了便服,让小文开车送他去医院。路上,他在花店买了一小束白色的百合,又在水果店挑了个果篮。小文从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林城,你……注意点。医院附近有时候也有记者蹲。”
“我知道。”
到了医院,找到病房。是间双人病房,但另一张床空着,很安静。柳闻莺在门口等着,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来了就好。清辞醒了,但没什么精神,你陪她说说话,我去买点粥回来。”柳闻莺拍拍他手臂,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托付。
“老师,我去买吧。”
“不用,你陪她。”柳闻莺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城轻轻推开病房门。房间很白,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柳清辞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靠在床头,手上还打着点滴,看到他,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怎么来了?拍戏不忙吗?”
“导演给我放假了。”林城把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就是有点晕,没事。”柳清辞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被单,“妈妈太小题大做了,还把你叫来。”
“应该的。”林城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怎么搞的?低血糖?”
“嗯……最近睡得少,吃得也少。”柳清辞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辅导班作业多,我怕跟不上,晚上老在想白天老师讲的东西……”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林城语气不重,但很认真,“考戏剧学院是长跑,不是冲刺。你把身体搞垮了,就算拿到了入场券,后面四年的高强度学习你也撑不住。”
“我知道。”柳清辞抬起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点倔强,“林城,你当初考学的时候,也这么累吗?”
林城一愣。他前世没走过艺考这条路,这一世是直接重生。但他能想象那份压力。
“累,但没你这么拼。”他说,“你要学会分配精力。表演不是靠熬夜死磕就能出来的,它需要感受,需要生活,需要你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你把自己逼到极限,反而会透支掉最宝贵的灵气。”
柳清辞若有所思。她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城,我有时候会怕。”
“怕什么?”
“怕考不上,让妈妈失望。也怕……就算考上了,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适合,没有那个天赋。”她转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罕见的脆弱和迷茫,“你第一次正式拍戏的时候,怕吗?”
“怕。”林城诚实地回答,“怕演不好,怕拖累整个剧组,怕让那些相信我的人失望。但现在想想,怕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你是怎么……不让自己被怕压垮的?”
“就想着,反正已经站在这里了,背后是悬崖,总不能转身跳下去吧。”林城试着让语气轻松些,“而且,演戏这件事,虽然难,虽然累,但也有别的给不了的快乐。当你真的变成另一个人,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那种感觉……很自由。”
柳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你演陈默的时候?”
“嗯。”
“那我……也想试试那种自由。”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和点滴管里药液匀速滴落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柳清辞忽然问:“林城,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和林诗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她问得很认真,眼神里有一丝林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是。”林城回答得干脆利落,“那是为了配合戏的宣传。我和她只是同事,一起认真把戏拍好的同事。”
“哦。”柳清辞低下头,继续揪着被单,半晌,又很小声地问:“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私人。林城沉默了几秒,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现在没有。”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现在我只想好好把这部戏拍完,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城站起来,他需要结束这个话题,“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考学的事,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柳清辞点头,没再追问。
“我走了,你保重。”
林城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我给你带了本书,放在果篮下面。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中戏的入门必读,你可以翻翻。”
“谢谢。”
“走了。”
林城带上门,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走廊里,他遇到买粥回来的柳闻莺。
“走了?”柳闻莺问。
“嗯,剧组还有事。”林城说,“老师,清辞那边……您多费心。备考太拼了,对身体损耗大。”
“我知道。”柳闻莺叹气,眼神心疼,“这孩子,性子静,但心里要强。有时候太要强了,苦的是自己。”
林城点头,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