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民众兴高采烈所相对的，则是前权贵阶层的愁眉苦脸。虽然城中许多权贵都提前逃跑了，但总有一些没能及时逃掉，或害怕外面兵荒马乱觉得城中反而安全的。

由于安庆的和平开城，这些残余权贵自然不会被大规模清洗，但该有的清算都不会少，尤其是对于财产的清算。士兵和教会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去抄家，解散了奴仆，没收了大院子。贵族及其子弟直接划为敌对阶级，和罪犯一起发配劳改；没有贵族身份的士绅及其子弟则是监视改造，其中积极投靠的一些人甚至可以予以任用。

教会在处理敌对阶级时，对于女眷和无继承权的男性子弟（如已出家为僧者）一般都是从轻发落。但一旦被发现有虐待奴仆，甚至杀害奴仆的记录，那么自然也不会逃过制裁。在替天行道的教会起义者眼中，小姐夫人并不比丫鬟嬷嬷更具有价值。

红白色的旗帜下，一些书籍画册被堆到一块，然后于烈火下焚烧殆尽。秦赵氏坐在小凳子上，怔怔地看着她的贴身丫鬟清荷将一卷卷她本人抄写的《女戒》丢入火坑中。同书页一同化为飞灰的，还有一去不复返的旧生活。

在宁军未攻入安庆之前，秦赵氏是徽州士绅之一的秦家的媳妇，但也是一个寡妇，光过门没多久丈夫就死了。丈夫刚死那会儿对她说三道四的人很多，但在她规规矩矩地为丈夫守孝守节，以及悉心照顾公公婆婆几年后，舆论上对她的非议也就基本上结束了。

她在很小的时候也有一些幼稚的想法，想要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看看诗人笔下的高山流水究竟是何种模样。但在对于她而言完全无法撼动得封建秩序面前，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很快就被抛诸脑后了。不仅如此，她还逐渐认同起了现有的体制，认为指导人们如何生活的礼教是合理的、应当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按部就班的过去之后，教会的崛起将那些不可动摇的事物戳出了一个大洞。

过去的社会中，老爷是老爷、下人是小人，尊贵的人知道自己尊贵，卑贱的人也知道自己卑贱，每个人甘于（存疑）自己的工作。而在教会思潮崛起后，奴仆和贫民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加入教会，搞地下活动。

若是纯拿钱帮教会的特派员办事也就罢了，但这些下等人仿佛就像化成了脱离束缚的野兽一样，变得非常疯狂。他们不仅在乡间闹暴动，就连城中许多权贵家庭都被渗透。她至今仍深深地记着半年前秦宅中那个被拖走的婢女近乎癫狂的发言。

“等到教会来了，他们就会把你们都杀了，天堂和人间也不可能有你们的容身之地，你们这些人会堕入地狱，永生永世被折磨。”

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什么样的理论，让原本勤劳温顺的小丫鬟转变为卖主求荣的奸细，还对主人家进行如此可怖的诅咒?

自这件事以后，秦赵氏就将教会视为妖魔的老巢。这也是她如今被秦家那些更重要人物抛下，沦陷在妖魔旗帜下后显得如此不知所措的原因。

“姐姐”她的丫鬟清荷摇了摇她的胳膊，提醒道。如今她们已不再是主仆，不好在教会人员面前以夫人相称。

秦赵氏于是捡起地上最后一本儒经，丢入了火炕中。一旁的教士点了点头，说她已经和过去作为剥削阶级和寄生虫的旧自己划清界限，以后可以迎接光明的新生活了。

光明的生活么，她的内心只余迷茫。

“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里呢?”，这是萦绕在无数被剥夺一切，却偏偏没被夺走自由之人脑中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