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历一八〇〇年十月一日。
安洁莉卡.德尔彬妮彻夜未眠。
或许“彻夜未眠”这个形容词不算准确,黎明将近时,她还昏昏沉沉地小睡了一会儿。但不过半个小时,她便清醒了过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偷偷拉开窗帘一角,朝外窥探:整个曼切斯特仍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当中,街上寂静得仿佛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响。她揉揉眼,看见天边一角微微泛起亮光:时候尚早,但她已毫无困意。
安洁莉卡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检查工具箱里的用具是否齐全,过程中扳手不小心撞到工具箱的金属外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吓得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了好一阵,确信没人被这牙酸的动静惊醒后才松了口气,继续手中的活计。
收拾妥当后,天色已开始泛亮。安洁莉卡往工具箱里塞了几张空白的设计图纸,合上盖子,将它塞到座位下,推开门,离开自己的居所。不出她所料,莱诺正在楼梯拐角处等她:青年换了身更加贴身,更符合大众刻板印象中“机械师”的装扮。他正百般无赖地把玩着自己的护目镜,见安洁莉卡来了,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来晚了,安洁——没有哪个机械工坊喜欢只会吃白饭的懒鬼,哪怕这个懒鬼再优秀也是一样。”
“说话注意点!”安洁莉卡佯装恼怒地攒拳打向他的胳膊,“更何况,我还没收到来自任何一家机械工坊的聘函呢——话说回来,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去上班?”
“有朋友帮我顶班,我晚点过去,”莱诺拍拍她的肩,“先下楼吧,华里安已经在等我们了。”
安洁莉卡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是想偷懒吧?”
“你不会想在一个狭窄的,闷热的,充满铜臭味和机油臭味的地方呆十二个小时吧?”
“我在学校里就是这样的过来的,”她自信地挺起胸膛,似乎将其作为一种荣誉的勋章,“别说十二个小时,我可是能连着在学校的小型工坊里呆上整整二十个小时也不出来!不然我哪来的机会跑到紫罗兰帝国学习呢?”
“金雀花的人才培育制度真是太畸形了,”莱诺摇摇头,非常不理性地评价,“当年我还在上学时就有这样的感觉,没想到几年过后,这样的情况是愈演愈烈。老师们延长学习的时间,通过死记硬背让学生记住每个知识点……哎,紫罗兰帝国也是这个模样,别说在学校了,在工坊里也——”
聊到这里时,他们刚刚踏入苦艾酒酒吧的一楼。第一批上班的机械师与机械工人们已经离开,留下满桌空盘。华里安灵活地穿行在这些桌子之间,收拾渣盘,还不忘以一个微笑作为早安的问候。莱诺微微昂起下巴,予以无声的回应。
“喂,莱诺,你是在否定我这些年来的努力吗?!”但正在气头上的安洁莉卡完全忽视了这友好的问候。
“咳咳”,莱诺清清嗓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根本不用那么辛苦,没说不觉得你的努力没有用。据我所知,金雀花的机械师教育制度几乎一比一复刻紫罗兰帝国的,后者更是把机械学徒当作奴隶压榨……:”
“又是哪位先生在愤世嫉俗呢?”华里安笑着挤进二人中间,“还以为是进了学生们集会的咖啡馆呢,很抱歉,这位先生——个人原因,苦艾酒酒吧不提供这项服务。大家都累了,只想找个清净地方休息,没人想听牢骚话。”
莱诺无奈地抬起手,将手指在嘴唇一端捏紧,又轻轻划到另一侧: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已经把嘴上的拉链拉好了,随您处置。不过他马上拉开了那条其实并不存在的拉链:“哦对,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啦!华里安,替我照顾好安洁!”
安洁莉卡挑眉:“这么快就要走?”
“是的,只帮我争取了十五分钟,”说这话时莱诺已经走到了门口,他从衣架上取下厚重的外套,熟练地套在身上,“晚点再见。”
“晚点再见。”安洁莉卡惆怅地叹出一口气。再过不久,自己也会像莱诺这样开始繁忙但充实的工作生活。懒散了将近一星期后,她的心头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危机感——是不是该去买一套先进的工具?或者,换一套更贴身的衣服?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另一只手的指关节无节奏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脆响。
华里安本已回到吧台后清洗盘子,听见这奇怪的噪音后困惑地抬起头,她的所有疑惑又在见到满面愁容的安洁莉卡后烟消云散。此时后者又叹出一口长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华里安。
酒保指着面前的卡座,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洁莉卡摇摇晃晃地来到她面前,跌坐在卡座上,华里安顺势推来一杯冷水:“怎么啦?看你又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
安洁莉卡微微张嘴,思考半晌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她只是失去了追逐一个目的的实感,心中因此充斥着焦虑。但这种感受容易产生,却不容易消散,更无法用言语清晰地表达。末了,女孩抓起玻璃杯,将刚斟满的清水一饮而尽,而后豪爽地擦了擦嘴:“闲了那么久,突然要开工了,有点不习惯。”
“人不过是用血肉做成的蒸汽机罢啦,懒散惯了,零件就会生锈,”华里安接过空杯,重倒一杯水,并贴心地往里面放了点蜂蜜,“安洁莉卡,你有想好之后该去哪家机械工坊工作吗?”
“这我就真的不清楚啦,有工坊愿意雇佣我的话,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最坏的话,也不过是找个工厂起早贪黑地打打工,等赚够路费后再灰溜溜地滚回金雀花而已。”
她曲起手臂,撑着脸,自暴自弃地说。一席话将华里安逗得哈哈大笑,她轻轻捏住安洁莉卡脸颊上的软肉:“别这么灰心嘛,亲爱的。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没有自信呢?”
“大概是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总有比自己优秀的人吧,”安洁莉卡打掉华里安胡作非为的手,沮丧地回答。
“不聊这些事儿了,”华里安将加了蜂蜜的白水推到失落的安洁莉卡面前,“喝点水吧。安洁。我在里面放了蜂蜜,如果你觉得太淡或者太甜,和我说声就行。我先去准备酒吧营业的事情了。”
——
几乎同一时间,堤坦尼亚的另一侧,欧内斯特睁开了眼。
昨晚,他们跟随亚瑟一路飞驰,终于在黎明到来前离开特莱顿,躲进了位于郊野的一处废弃的农舍。寒风吹散了萦绕在落难皇子心头的不安和恐惧,数小时的奔波又让从未走过远路的他疲惫不已,因此,在他的脑袋接触到由亚瑟与路德维希铺好的床——只不过是随便扯来的干草,又在上面盖了件衣服——之后,他便陷入了无梦的睡眠之中。
可这睡眠并不长久,大约一个小时后,欧内斯特又一次清醒过来。他身边的崔斯坦原本正躺在草席上闭目养神,察觉到身边人苏醒后,便撑起身子冲他露出一个称得上灿烂的微笑:“你醒啦,欧内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