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不该聊这个?”安洁莉卡试探着询问。华里安摇摇头:“安洁莉卡,作为一个初出茅庐,即将进入机械工坊工作的机械师,你必须知道这些事。我见过太多与你差不多的年轻人——无论身份,无论国籍。他们总对机械技术抱有一种盲目的乐观态度。这不是好事。”
华里安站起身,去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苦艾酒,一饮而尽后又取下一个空杯,接了点白水,然后回到座位。她将那杯白水递给安洁莉卡,清了清嗓子,说:“爆炸引发了严重的火灾,火焰从近郊一路蔓延到城区,甚至差点烧到市中心。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黎明时分,火势才因为燃料耗尽而渐渐平息。”
“为什么……没人采取任何措施?”
“堤坦之血引燃的火焰无法用普通的水扑灭,”华里安沉默片刻,补充,“如果那个工人能小心一些,这场灾难本不会发生。不过,木已成舟,我们没办法改变既定事实。因此我们只能选择想办法补救,并对其闭口不谈,以免引发更大的麻烦。”
安洁莉卡张了张嘴,刚想问些什么,就被华里安打断:“部分人,他们从灾难中侥幸活了下来。但他们并不幸运,从此就被噩梦缠身,再无获得平静的可能。我认识一位救火员,曾亲眼目睹一家人被火舌吞噬。自那以后,这可怜人再也没发食用任何熟肉,因为它会让他想起受害者被火舌炙烤时散发的味道。”
安洁莉卡面露难色。华里安的形容让她反胃,她不清楚自己是否该表达这种想法。
“安洁莉卡,我不是想让你感到恐惧或者厌恶,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华里安语重心长地解释,“如果你在曼切斯特提起堤坦之血,人们不太可能将其当作某种高效且几乎无公害的燃料,而是……一场持续数年的,糟糕的噩梦。而这都是一个小错误酿成的后果。
“我并没有责怪那位工人的意思,只是在这件事之后,我总是思考:我们对机械技术真的应该保持如此乐观的态度吗?追根溯源,如果我们没有研究堤坦之血,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要是将视角扩大至整个机械技术也是如此:如果我们没有研究机械技术,如果我们没有尝试用蒸汽机代替秘术,那么——机械综合征就不会病发,它都不可能存在。百年前第一台蒸汽机被发明,百年后我们甚至可以驾驶飞艇驰骋天空,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们想要走得更远,走得更快,却忘了:急性子的赶路者往往最容易摔个底朝天。”
“……我……对不起,”安洁莉卡羞愧地低下头,“我真的……我不清楚这件事居然那么严重。”
“这不怨你,亲爱的,”华里安笑着轻拍她的肩膀,“但这也不是对机械技术的全盘否定,亲爱的,我也害怕你因听信我的一面之词而抱有更加激进的想法。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求知过程中——不管是在紫罗兰,金雀花,还是在更远的地方,只要你还在继续与机械技术打交道,请多多询问自己:我们前进的速度真的能够匹配我们的眼界速度吗?”
“您的意思是,机械技术的进步为机械国度带来便利的同时,也滋生了许多新的问题,对吧?”
“没错。而且机械国度们尚未拥有应对它们的能力。”
安洁莉卡抓紧裤腿,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想到了奥尔贡。想到了她的故乡。她那因煤矿事故而坍塌的故乡。
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还有一个问题,”华里安的话拉回她的思绪,“你口中的那位学者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她姓伽迪洛斯。你可以找机会问问莱诺,他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我知道了,”华里安拍拍她的肩膀,“谢谢你,安洁。不管是愿意将此事告知我,还是听我说这些废话。”
“但是,沃姆伍德女士——我还有问题想问您。”
华里安愣住了。片刻后,她点点头:“问吧。”
安洁莉卡深吸一口气,说:“您认为我应该参与堤坦之血提纯的研究吗?因为……实不相瞒,这是我来紫罗兰学习的目的之一。”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安洁莉卡,我无权干涉,”华里安点了点安洁莉卡的额心,“只要记住了今晚对你的叮嘱,不管你在哪里从事什么职业,都不会跌跟头。”
“我知道了。”
安洁莉卡郑重其事地点头,心里却藏着别的想法。她并不完全认同华里安的观点:一切正如老练的机械师所说,堤坦之血——机械技术的诞生为机械国度在带来新的机遇的同时也带来了接连不断的麻烦,安洁莉卡深有体会。可同时,安洁莉卡也明白:早已发生的一切不可更改,再怎么后悔也毫无用处。仅仅反思过错更可能导致畏缩不前,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机械技术的研究,在此基础上寻找一条新的解决之道。
这个过程艰难,困苦,还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牺牲。但却是当今困局的唯一解法。
否则安洁莉卡不会选择成为机械师,且偏要来到紫罗兰学习机械技术。她想要通过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一切。
华里安在回避什么,安洁莉卡能隐约感知到:方才的对话中,她一直没有和安洁莉卡提起此点。而没有被她们提及的,不仅仅是机械技术带来的隐患,而是某种更隐蔽、更深刻的问题……它一直存在,却被华里安视而不见。就像一只站在房中的温驯绵羊:所有人都知道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它不会攻击任何人,也不会带来更多的麻烦,所以所有人选择不予理会。
她不好过问,只能帮着华里安简单收拾桌面,互道晚安后,上楼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