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浓雾依旧在楼巷间弥漫,比起前几日更有了越发厚重的征兆。曼切斯特的一切都被淹没在雾中,只剩模糊不清的形体。正是上班做工的时候,街头巷道人头攒动,不时混杂着几声不耐烦的叫喊,但人们始终有条不紊地前进着,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苦艾酒酒吧内座无虚席,每个桌子面前都坐着一位——或者更多——衣着朴素,脸色憔悴的机械工人,大多只是机械地叉起早餐送进嘴里,等到肚子填饱,或者餐食吃完之后,便站起身,将盘子送到吧台边的回收架上,抹抹嘴,抬腿走出酒吧,前往自己工作的地方。
安洁莉卡面前摆着一个空盘子:她已经吃完了早饭,却迟迟没有离开座位。此刻,她正紧张地整理着胸口的领结,深怕系得有一丝不妥。
“你在干什么,安洁?五分钟了,怎么还在摆弄自己的领结?”
安洁莉卡抬起头,发现莱诺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他顶着巨大的黑眼圈,正不断打着哈切,一看就知道昨夜并未睡好。
她忍不住发问:“莱诺,你昨晚没睡觉吗?”
“啊,”莱诺尴尬地挠了挠头,“确实……是的。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可清醒了,能一口气把八车煤炭从酒吧搬到我工作的工坊。”
“哇塞,我亲爱的莱诺哥哥怎么变成了一台冒烟的蒸汽机?”
“我可比蒸汽机还要强壮。”
莱诺拍拍安洁莉卡的肩膀,朝她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我先走咯,你也快出发吧。时间不等人。”
真不知他在干什么,可能是在熬夜忙工作吧。安洁莉卡如是想到——按照她对莱诺的了解,后者不是会趁着夜幕降临后出门鬼混的人,但也不是会熬夜赶工的人……至少赶工更好听一些。
莱诺刚走,华里安便走到桌边,收走了她面前的餐盘。“安洁莉卡,你还不出发吗?”她撇了一眼悬在墙上的时钟,不由得发问。安洁莉卡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接近七点半,而铁人之心工坊要求她必须在八点之前到岗……
安洁莉卡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穿上,匆匆奔向苦艾酒酒吧的大门——“小心,那扇门已经快散架了!”华里安的提醒被清脆的撞门声打断。她长舒一口气,双手叉腰,注视着又添上了几道裂痕的木门。该考虑考虑将这扇门从木质的换成钢制的了。华里安一边想,一边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下巴。
铁人之心工坊位于曼切斯特东部,而苦艾酒酒吧几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好在出门后不远便是环城列车的车站,这让安洁莉卡赶了个便利。她赶在汽笛鸣响前挤进售票口前的长队,成功购得一张二等座位的车票。好不容易脱离长队,还没来得及整理服饰,又马不停蹄地奔向月台。
汽笛响了一声。
完蛋了。安洁莉卡迈开步子,挂在肩上的工具箱磨得她肩膀发疼,索性将其一把抓过揽在怀里。密集的人流涌向列车,所有人步履匆匆,神情严肃,但没人奔跑:狭窄的空间让他们无法施展,无法迈开腿肆意奔跑。安洁莉卡匆匆跟上人潮的节奏,小心翼翼地保证自己不会被它吞没。
汽笛响了两声。
环城列车近在咫尺。它长约五十米,共有五节车厢,算上车头则是六节。这头钢铁巨兽安静地卧在铁道间,红色的漆皮在萤石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它正在等待发车的指令。即使安洁莉卡已经无数次见过,还乘坐过这趟列车,但每每见到还是不由得感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笨重的大家伙居然是整个堤坦尼亚速度最快的交通工具。真不知驱动它的引擎应该多么强劲。
车厢前五米处站着一个穿着制服,面色铁青的检票员,安洁莉卡收回目光,将紧捏在手中的车票递给对方。检票员看都没看票据上的内容就塞进了兜里,顺便打了个哈欠。
就他这个工作态度,哪怕安洁莉卡递了一张白纸,他肯定也会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