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暖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晚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墙根,沙沙地响,像谁在背后小声议论。
白朔把那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抱得更紧,指节压得发白。林浩站在最前,眉头拧成疙瘩,身后跟着谢图楠和谭静——都是从小在老街一起混到大的,一个比一个懂他,也一个比一个看不懂他现在的模样。
“白朔,你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林浩先开的口,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压不住的躁,“以前什么样,我们谁不清楚?逃课、打架、放学堵人,老师见了你都绕着走,现在突然天天抱着课本死磕,兄弟叫你出来聚一次,你推三阻四四次,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图楠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指尖转着半瓶冰可乐,没说话,只是抬眼盯着白朔,眼神里全是狐疑。他向来话少,看人最准,以前白朔眼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现在全沉成了闷罐子似的倔,他看不懂,也不认同。
谭静站在林浩身侧,皱着眉,语气软些,却也是实打实的劝:“朔哥,不是我们拦着你,学习这事儿真不是你硬扛就能行的。你落下那么多课,基础差成那样,现在才开始补,太晚了。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以前跟我们一起,想玩就玩,想闹就闹,多自在,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她说话向来温和,连劝人都带着点小心翼翼,可字字句句都戳在同一个点上:你不行,你不该,你别白费力气。
白朔垂着眼,额前的碎发挡着眼睛,没立刻应声。耳边是三个最亲的人的声音,有急、有疑、有劝,全是为他好,全是舍不得他走偏。可他心里那根弦,从下定决心那天起就绷得死紧,谁扯都扯不动。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在担心什么。
他们担心他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最后两头空;担心他放下兄弟,一个人闷头钻死胡同;担心他本来活得肆意,偏要去碰那些枯燥的公式课文,把自己熬得憔悴。
可他们不知道,他不是一时兴起,是被逼到绝路才想活过来。
“我没跟自己过不去。”白朔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沉得很,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是不想再回去了。”
林浩一愣:“回去?回哪去?”
“回那个让人唾弃的时候。”
一句话落,周遭瞬间静了。晚风停了一瞬,连远处的车声都像是隔了层厚布。
白朔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们三个。他眼底没了往日的混不吝,只剩一片沉郁的坚定,还有点藏不住的涩,像翻出了压在箱底多年的旧伤,疼却不躲。
“你们觉得以前威风,觉得自在,觉得我那样才是白朔。”他慢慢说,目光扫过林浩,扫过谢图楠,最后落在谭静脸上,“可你们没问过我,想不想要那样的日子。”
“初一那年,我妈跟人跑了,我爸天天喝得烂醉,家里除了摔东西就是骂。我不想待在家,就往外跑,跟你们混,逃课、打架、跟老师对着干。那时候我以为,这样就能不用想家里的破事,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以为这样就是自由。”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酸苦咽了回去。
“可后来呢?学校里,老师说我是害群之马,同学见了我就绕道,背后说我是小混混、烂仔;街上,邻居拉着孩子躲着我,说‘离他远点,别学坏’;就连我爸酒醒了看我的眼神,都是嫌恶,说我跟我妈一样没良心,是个废物。”
“那些话,你们没听过,可我天天听。听了整整五年。”
“我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垃圾,让人唾弃,让人瞧不起,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烂透了。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干嘛,除了打架闹事,什么都不会,像条阴沟里的虫子,见不得光。”
“你们叫我回去,是叫我回去继续当那个让人戳脊梁骨的白朔?继续活在阴沟里,让人嫌、让人骂?”
他声音不高,甚至没带一点火气,可每一个字都沉得砸在地上。
林浩的脸僵住了,原本满肚子的劝说,瞬间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一直以为白朔享受那样的日子,以为他就爱横冲直撞的野,从来没想过,那层嚣张的壳下面,藏着这么多憋了多年的委屈。
谢图楠转可乐的手指停了,抬眼盯着白朔,眼神里的狐疑慢慢散了,换成了复杂的沉郁。他见过白朔打架时不要命的狠,见过他被十几个人围堵也不低头的硬,却从没见过他这样,把最疼的伤疤翻出来给人看。
谭静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一直觉得白朔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原来他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受够了那些唾弃的眼光。
“我知道我基础差,知道现在补很难,知道可能拼到最后,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甚至连本科都摸不着边。”白朔的声音稳了些,眼底的坚定更亮,“可我还是要试。”
“哪怕拼尽全力,只能往前挪一步,我也不想再退回去。不想再做那个浑浑噩噩的白朔,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骂烂人,不想一辈子活在阴沟里,见不到一点光。”
“林浩,谢图楠,谭静,”他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我不是要跟你们划清界限,不是要抛弃兄弟。我只是想救自己。想变成一个能站在太阳底下,不被人嫌弃、不被人唾弃的人。”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时候了。一秒都不想。”
最后几个字落定,巷子里彻底静了。
林浩别过脸,抬手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睛有点红,原本的急躁和不解,全变成了愧疚和心疼。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们不知道,从来没问过你这些。”
“是我们蠢,只想着让你跟以前一样,没想过你受了那么多。”
谢图楠直起身,把可乐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过来,抬手在白朔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没多说,只沉声道:“想干就干。有事,喊我们。”
简单八个字,比任何劝说都实在。
谭静吸了吸鼻子,抹掉眼角的泪,点点头,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很坚定:“朔哥,我们支持你。你别太累着自己,要是……要是有不会的题,我可以帮你补。我成绩还行,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是他们几个人里成绩最好的,一直安安稳稳读书,以前从没想过要把白朔往学习这条路上拉,如今听他说了这些,只觉得心疼,只想帮他一把。
白朔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林浩眼里的愧疚,谢图楠眼里的认可,谭静眼里的心疼,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一股暖意在胸口漫开,压过了那些陈年的涩和疼。
他原本以为,坚持这条路,注定要孤身一人,注定要被最亲的兄弟误解。可原来,他们不是不理解,只是不知道他心里的苦。
“谢了。”白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许久未见的、干净的笑,没有往日的痞气,只有真切的感激。
“不用。”林浩拍了他一下,语气松快了些,没了之前的急躁,“以后学习归学习,别真跟我们断了联系。有空一起吃个饭,别把自己闷成书呆子。”
“不会。”白朔点头。
谢图楠勾了勾唇角,难得露出点笑意:“要是有人敢因为你学习笑话你,跟我说。”
谭静也笑了,眼睛弯弯的:“我每周六下午有空,可以去图书馆帮你讲题。你别不好意思问,基础差慢慢补,总能赶上来的。”
白朔心里一热,又郑重地道了声:“谢了,谭静。”
“客气什么,都是兄弟。”
四个人站在暖黄的灯光下,之前的争执和不解,全都散了。晚风再次吹过,带着点晚春的暖意,卷着树叶的轻响,不再像议论,倒像轻轻的喝彩。
林浩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挠挠头:“行了,不耽误你学习了。你赶紧回去吧,别熬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