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是一日之中最寂静、最寒凉的时刻。
凌晨的雾霭沉沉笼罩整座城市,惠州的风裹着潮湿的凉意,穿过空旷的街道,掠过楼宇天台,不带一丝温度,吹得人骨头发冷。
城市还未彻底苏醒,车流停歇,人声沉寂,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只剩零星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昏黄微弱的光,在浓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荒凉又落寞。
这是白朔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清晨。
大学毕业第四年,春夏秋冬轮番更迭,坟头野草青黄往复,思念堆叠成山,绝望浸满骨血。他熬过了漫长的等待,熬过了撕心裂肺的离别,熬过了日复一日孤身一人的荒芜岁月,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昨夜一夜无眠。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情绪失控,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简单的衣衫,是浅色的棉质衬衣,款式素净,像极了当年周谨常穿的白衬衫。他细细整理好衣襟,抚平褶皱,动作缓慢、规整,带着一种告别式的郑重。
洗漱干净,头发梳理整齐,没有憔悴狼狈的颓败模样,眉目清浅,神色安然,像是要奔赴一场很远很远的远行,而非走向生命的终点。
墙角那只装满旧物的行李箱,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里面封存着他与周谨整个青春的回忆:泛黄的合照、磨损的旧笔、歪扭的星星折纸、未送出的围巾、写满四年思念的笔记本,还有那张字字诛心的绝笔字条。
胸口内侧的衣襟里,叠着两张纸。
一张是周谨用尽残躯写下的告白:我没有拖累你,我没有爱上别人,我爱你。
一张是他亲手写下的最后遗愿:我死后请把我埋在惠州那一片香樟树下吧。
一左一右,紧贴心脏。
一份是少年跨越生死的深情,一份是他此生唯一的所求。
两颗破碎的心,两段不得圆满的爱恋,隔着阴阳,紧紧依偎,陪他走完人间最后一程。
公寓的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轻响消散在晨雾里,从此,这间装满思念与孤寂的屋子,再也不会有人归来。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薄雾漫过巷口,草木凝着露水,空气里清冽潮湿,混着远处山林飘来的草木气息,隐隐还有后山香樟树独有的淡香。
那是他念了一辈子、记了一辈子、牵挂了一辈子的味道。
白朔步履平缓,走得很慢,不慌不忙,没有迟疑,没有退缩,每一步都笃定又安稳。
他没有打车,没有赶路,就这么独自走着,穿过熟悉的街巷,路过曾经和周谨无意间走过的路口,路过开满草木的河堤,一路朝着城市最高的观景天台走去。
这条路,他在心里走了无数次。
从萌生念头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选好了这里。
高处风大,视野辽阔,抬头是灰蒙蒙的晨空,低头是整座惠州城的全貌。
这座周谨拼上性命守护的城市,
这座承载了他们年少心动、秘密约定、爱恨别离的小城,
这座困住他十数年思念、磨尽他所有生机的人间。
他要好好再看一眼,最后一眼。
一路上,脑海里没有汹涌的悲痛,没有不舍的挣扎,只有零碎又温柔的回忆,缓缓铺展开来。
想起十七岁的盛夏,香樟繁茂,蝉鸣聒噪。
周谨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清冷淡漠,却会在转头看向他时,眼底化开一层浅浅的温柔。
想起晚自习的晚风,教室灯火昏沉,周谨握着笔,耐心替他拆解难题,指尖微凉,气息干净。
想起后山的落日,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不说未来,不问前路,只是安静靠着彼此,任由晚风漫过肩头。
想起离别那天,梧桐树下,少年背影决绝,藏着万般不得已,藏着无法言说的苦衷,硬生生斩断所有牵绊。
后来啊。
后来就是漫长的等待,遥遥无期的期盼,自我拉扯的执念。
他从惠州追到北京,从青涩熬到成熟,岁岁年年,孤身一人。
再后来,真相轰然砸落,酷刑、黑暗、牺牲、永别,所有残忍的现实扑面而来,将他仅剩的支撑,碾得粉碎。
周谨永远停在了二十三岁。
永远干净,永远少年,永远留在了他最爱的那年盛夏。
而他,一年又一年慢慢变老,独自承受思念,独自扛下遗憾,独自在没有光的世界里,艰难苟活。
坟头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年一轮回。
他常常一个人去后山,站在空寂的山林里,对着冷风说话,对着樟树发呆,对着那片埋着英雄的土地,悄悄喊一声藏了太久的名字。
周谨。
这两个字,他不敢常提,不敢多念。
怕一念,山河崩塌,情绪决堤;
怕一念,回忆翻涌,溃不成军;
怕一念,世间再无半点可立足之地。
太久了,太久没有好好叫过他的名字。
也好,等到跨过这最后一步,抵达彼岸,他会一遍一遍,清清楚楚地喊他,让他好好听见,再也没有阻隔,再也没有隐忍。
慢慢登上台阶,抵达天台顶层。
铁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缓缓敞开,冰冷的风瞬间扑面而来,掀起他的衣角,吹乱额前的碎发。
整片天台空旷辽阔,四周没有护栏遮挡,视野一望无际。
晨雾笼罩之下,整座惠州安静沉睡,楼宇错落,街巷纵横,远处连绵的山脉隐约可见,那片熟悉的后山,就在视野尽头,静静蛰伏在薄雾之中。
白朔走到天台最边缘,缓缓停下脚步。
脚下是万丈悬空,底下是繁华人间,烟火万家,是周谨用血肉之躯护住的盛世安稳。
可这份安稳,从来都不属于他。
世人皆有归处,唯有他,无家可归,无爱可依,无念可盼。
他静静站在边缘,垂落的双手轻轻攥紧,胸口处两张薄薄的信纸,隔着布料,贴着心跳,温热又沉重。
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寒意侵入四肢百骸,可他一点也不冷。
心早就冷了,在周谨离开的那天,就彻底冻僵坏死,再也暖不回来了。
他缓缓抬眼,望向远方的后山方向。
雾色朦胧,看不清林木,可他清清楚楚知道,那里有成片的香樟树,四季常青,晚风温柔,是他最后的归宿。
死后葬于香樟树下,
从此山野为家,草木为伴,长风为友,
日日望着这片山河,岁岁守着那段旧情,
等他的少年,与他重逢。
“周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