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柔,被风吹散在晨雾里,是积压了数年,第一次如此坦然、如此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
“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只是平淡的陈述,像在和许久未见的故人,轻声诉说。
“你用一生护了山河无恙,护了人间太平,护我一世安稳。”
“可你不知道,没有你的安稳,全是煎熬。”
“没有你的人间,全是炼狱。”
“我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熬过一年又一年。”
“我去过我们约定的北京,走过你想看的风景,守着你的字条,守着我们的回忆,熬了一年又一年。”
“我试过好好活着,试过放下,试过妥协,试过融入这烟火人间。”
“可是不行。”
“我的光没了,我的执念断了,我的心,早就跟着你一起死在了那个黑暗的冬天。”
“四季来回,草木枯荣,我一个人看了太多次。”
“人间热闹,人海拥挤,我一个人走了太多年。”
“太孤单了,周谨,太痛了。”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微微仰头,闭上双眼,任由冷风拍打在脸上,吹干眼底早已干涸的泪痕。
这么多年的委屈、思念、悔恨、深爱,全部沉淀心底,化作此刻的释然与解脱。
遗憾吗。
遗憾。
遗憾没能和他相守到老,遗憾没能拉住他走向黑暗的脚步,遗憾没能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拥抱他,遗憾年少约定,终究成空。
后悔吗。
不后悔。
不后悔遇见他,不后悔深爱他,不后悔数年等待,不后悔此生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周谨。
来生太远,过往太苦,
此生缘浅,不能同生,那便同归。
“我写下遗愿了。”
“我要埋在惠州后山,埋在香樟树下。”
“那是你最轻松的地方,是我们最开心的地方。”
“往后岁岁,山风会替我陪你,樟树会替我守你,我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等你。”
“不用愧疚,不用难过。”
“这不是结束,是重逢。”
“是我跨越生死,奔赴你的结局。”
“等我找到你,”
“我会好好抱你,好好喊你的名字,再也不分开。”
一字一句,轻缓落下,是告别,是告白,是奔赴。
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澄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奔赴思念的坚定。
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城市,看一眼这片周谨誓死守护的山河,看一眼远方连绵的山林。
人间,就送到这里吧。
他缓缓抬起脚步,身子微微前倾,任由狂风拥抱自己,任由所有的孤独与痛苦,尽数留在身后这片繁华尘世。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纵身一跃。
身形轻盈,顺着高空缓缓坠落,晨风吹起他的衣摆,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鸟,终于逃离牢笼,奔赴自由。
雾气环绕在周身,世界变得缓慢而柔和。
耳边风声呼啸,所有的喧嚣、压抑、煎熬、执念,全部渐渐远去。
胸口那两张贴身的信纸,紧紧贴着心脏,
一边是他的爱意,一边是他的归途,
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坠落的过程很短,却又漫长到足够他回想完一生。
回想十七岁的心动,回想年少的晚风,回想香樟树下的并肩,回想黑暗里的牺牲,回想数年孤身的煎熬。
原来他的一生,从头到尾,都只围绕着一个人。
周谨。
意识散去的最后一刻,白朔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不疼,不怕,不苦了。
终于不用再等,不用再熬,不用再独自守着回忆度日。
山河依旧,人间黎明破晓,晨光刺破浓雾,温柔洒落大地。
世间万物照常运转,行人渐渐苏醒,烟火重新升起,一切都安稳如常。
只是这座城市里,
再也没有那个日日念着周谨、独自挣扎的白朔。
风掠过天台,吹散残留的气息,
后山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在静静等候一位远道而来的归人。
少年以身殉大义,长眠黑暗;
爱人以身赴思念,归于山野。
此生,
山河无恙,你我永别;
来世,
香樟树下,准时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