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江渡是一个小渡口,平日里只有一条渡船往来两岸,摆渡些过路的行商和赶集的农人。护卫***赶着马车到达渡口时,日头已经偏西,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夕阳。渡口边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艄公,嘴里叼着烟袋,正在慢悠悠地往江里撒网。
护卫***跳下车,走到岸边喊了一声:“老丈,过江多少钱?”
老艄公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浑浊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珠子。他打量了护卫***一眼,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手指:“三文一人。”
“人太多,装不下。”赵炎从袖中银两,正要递过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七八匹马正朝渡口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都穿着黑衣,腰间悬着刀,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赵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刀疤王口中“自己人”的装扮。
“快上船!”赵炎一把掀开车帘,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白云舒和陈听荷拉了出来。陈大抱着包袱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陈夫人吓得腿都软了,被白云舒和陈听荷一左一右架着往船上拖。
老艄公也不含糊,烟袋往船舷上一磕,三两步跳到船尾,抄起竹篙就往岸上一撑。乌篷船猛地离了岸,江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七八匹马冲到渡口时,船已经离岸三丈有余了。为首的黑衣人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在原地打了个转。他盯着越漂越远的乌篷船,嘴角抽了抽,忽然从马鞍旁取下一张弓,搭上一支箭,拉满弓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钉在了船篷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动。陈夫人惊叫一声,一头栽进了陈大怀里。白云舒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将身子缩在船舷下面。
黑衣人又搭上了第二支箭,正要射出,渡口边的芦苇丛中忽然站起来两个人。这两个人穿着水靠,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的。他们手中端着两把弩机,弩箭的箭头在夕阳下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放箭试试。”左边那个水靠人淡淡道,“你射一支,我们还你两支。看是你的弓快,还是我的弩快。”
黑衣人的手顿住了。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两个水靠人,又看了看已经漂到江心的乌篷船,终究还是将弓收了起来。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七八匹马如来时一样疾驰而去,消失在官道上,只留下一片扬尘。
老艄公不紧不慢地摇着橹,乌篷船晃晃悠悠地漂在江面上。白云舒从船舷边探出头来,回头望向渡口——那两个水靠人已经不见了,芦苇丛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两个人……”她喃喃道。
“世子的人。”护卫***低声回答,“从我们出城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暗处跟着。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陈听荷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她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想起他说“我那位皇爷爷的耳目,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时的表情,想起他在烛火下烧掉密信时落在夜色中的灰烬。他什么都算到了,每一段路,每一道关,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变故,他都算到了。
船到对岸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江这边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官道变窄了许多,两侧都是密匝匝的松林,风吹过松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护卫***赶着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在一片竹林边看到了一间亮着灯火的客栈。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面写着“归来客栈”四个字。护卫***将马车赶到院子里,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迎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照了照护卫***的脸,又照了照马车,忽然低声说了句:“公子,甲字三号房,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
护卫***心头一凛,仔细打量了那伙计一眼。伙计朝他眨了眨眼,衣领下隐约露出一角木牌,上面似乎刻着浪花的纹样。
又是世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