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冰城笼罩在一层灰白的寒气里。街上的雪被早起的清洁工扫到路边,堆成脏兮兮的小丘。
伊万·沃罗宁在公共厕所隔间里待了半小时。他用冰冷刺骨的水仔细清洗了脸和手,尤其是昨晚被敖嘉年碰过的那只手,搓到皮肤发红。然后,他换上了那身破衣服里相对“体面”的一套——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旧衣,但干净,没有异味。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铂金色的短发在冷水冲洗后恢复了原本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像融化的白金。灰蓝色的眼睛冷静无波,脸上因为寒冷和用力搓洗而泛着淡淡的红。太高了,191公分的身高在狭窄的隔间里几乎顶到天花板。这身骨架和这张脸,再怎么用污迹和破衣服掩饰,在近距离下依旧醒目得碍事。
他皱了皱眉,再次拿起那管劣质染发膏,胡乱将头发抹成暗淡的灰褐色。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在眼底、嘴角点了几下特殊的乳胶,制造出疲惫和轻微浮肿的假象。最后,他戴上副不起眼的平光眼镜,镜片微微泛黄。
做完这些,他对着镜子调整表情,让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异乡人怯懦的神态重新浮现在脸上。
他拎起装着破毯子等物的背包,走出厕所,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按照昨晚记下的路线,他走过两个街区,右拐。
“老陈面馆”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店面比想象中干净,白底红字,玻璃门擦得明亮,里面透出暖黄的光。门口已经卸下了卷帘门,一个系着围裙、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正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来。
陈池恩。
伊万在十米外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185公分左右,肩宽,但姿态放松,是长期进行体力劳动或锻炼的体型。挂招牌的动作稳而利落。年轻人转过身的瞬间,伊万看清了他的脸——眉目干净,眼神清亮,正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像是看一个普通的路人。
伊万垂下眼,拖着步子走过去。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推开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里很暖和,弥漫着骨汤熬煮的浓郁香气和新鲜面条的面粉味。只有四张桌子,此时空无一人。柜台后,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笑了笑:“这么早?吃面?”
伊万点点头,又摇摇头,拘谨地站在门口,用磕巴的中文小声说:“有、有人……让我来……说,敖嘉年……”
“哦,年哥说的就是你啊。”陈池恩从门口走了进来,随手带上门,阻隔了外面的寒气。他一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一边打量伊万。目光很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嫌弃,就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物件。“坐吧。吃点什么?”
“……都、都行。”伊万小声说,选了靠窗最近的那张桌子,只坐了半边椅子,把背包小心地放在脚边。
“那就招牌牛肉面。”陈池恩说完,转身进了后厨。帘子落下前,伊万瞥见他似乎朝那中年女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女人——应该是陈母——继续擦着桌子,笑着搭话:“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北边的。”
“嗯……俄国。”伊万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来冰城玩?还是工作?”
“找、找工作……丢了护照……”伊万按照既定脚本,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窘迫。
“哎哟,那可麻烦了。”陈母叹了口气,语气同情,“年哥心善,遇见你这样落难的,总会帮一把。你先吃碗面,暖和暖和。”
正说着,陈池恩端着一大碗面出来了。粗瓷海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铺着五六片切得极薄的酱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他稳稳地把碗放在伊万面前,又放下一双一次性竹筷。
“谢谢。”伊万小声道谢,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口面都吹好几下,小口送进嘴里,咀嚼得很仔细,几乎不发出声音。吃相斯文得和这身打扮有些违和,但一个“曾经体面、如今落难”的外国人,似乎也说得通。
陈池恩没回后厨,而是在旁边那张桌子坐下了,拿起桌上不知谁留下的一份报纸,随意翻看着。陈母也进了后厨,店里只剩下伊万吃面的细微声响,和报纸翻动的哗啦声。
“你俄语名儿叫什么?”陈池恩忽然开口,眼睛还落在报纸上。
伊万停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食物,才低声答:“Иван。”他用纯正的俄语发音。
“伊万。”陈池恩用中文重复了一遍,依旧没抬头,“姓呢?”
“Воронин。”伊万说出真姓。沃罗宁。常见的俄国姓氏。
“伊万·沃罗宁。”陈池恩这次抬起了头,看向他,眼神没什么波动,“来冰城多久了?”
“……一个多月。”
“之前在俄国做什么?”
“在……工厂,做零工。”伊万斟酌着用词,脸上露出对过往的麻木。
“哦。”陈池恩点点头,合上报纸,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像是随意聊天,“你们那边,冬天是不是特冷?听说能到零下四五十度?”
来了。伊万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这不是昨晚那种简单的盘问,这是更具体的、检验生活常识的问题。
“嗯,很冷。”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类似“心有余悸”的表情,“最冷的时候,出门几分钟,睫毛、头发上都是白霜。呼气成冰。”
“比冰城还冷?”
“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疼。”伊万描述着,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那你们冬天常吃什么保暖?就那种黑麦面包,叫什么来着……”陈池恩状似回忆。
“黑列巴。”伊万接口,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又补充道,“配红菜汤,或者腌鱼、酸黄瓜。能放很久。”
“你会做?”
伊万顿了顿,摇头:“我母亲……以前会。”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怀念和伤感。
陈池恩看着他,没说话。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后厨隐约传来的切菜声。
过了一会儿,陈池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对了,你昨晚在哪儿遇到年哥的?‘凯旋门’后巷?”
“嗯。”伊万点头,放下筷子,双手又放回膝盖,像是不习惯被问这么多,“有几个……不好的人,抢钱。敖少爷,帮了我。”
“他怎么帮的?”陈池恩问,目光落在伊万放在膝盖的手上。那双手虽然有些粗糙,沾着旧痕,但骨节形状优美,手指修长。
“他……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就走了。”伊万避重就轻,脸上是单纯的感激,“还给了我钱,让我来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