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了几句话?”陈池恩挑眉,似乎觉得有趣,“他没动手?”
伊万摇头,表情茫然:“没、没有。就是……站在那里,那些人就怕了。”
陈池恩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年哥有时候是挺唬人的。”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拿出抹布开始擦拭本就干净的台面,背对着伊万,像是随口一提,“你手怎么了?昨晚伤的?”
伊万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腕——昨晚被混混攥住的地方,肤色有些不均匀的微红。他立刻把手缩回袖子下,声音更小:“没、没事……不小心碰的。”
“哦。”陈池恩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擦完柜台,走到伊万桌边,看他碗里还剩小半碗面,汤也凉了。“不合胃口?”
“不、不是。”伊万赶紧摇头,拿起筷子想把剩下的吃完。
“凉了就别吃了。”陈池恩伸手,似乎想拿过他的碗。手指不可避免地靠近了伊万握着筷子的手。
伊万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微微一仰,极其细微的躲避。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僵住,任由陈池恩拿走了碗。
陈池恩似乎毫无所觉,端着碗转身往后厨走,随口道:“年哥交代了,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饿了可以过来。记账上就行。”
“谢、谢谢……”伊万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声响。他显得有些慌乱,拿起脚边的背包,朝后厨方向鞠了一躬,“谢谢……我、我先走了。”
“慢走。”陈池恩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没什么情绪。
伊万推开门,快步走入清晨寒冷的街道。直到走出几十米,拐过一个街角,他才停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额角有细微的冷汗。
陈池恩的试探,比预想的更细致,更……平常。没有咄咄逼人,却每个问题都落在可能暴露的边缘。尤其是最后那个看似不经意的靠近和伸手——是巧合,还是另一种观察?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圈红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需要更小心。这个陈池恩,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只是个面馆伙计。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拉低兜帽,朝着暂居的废弃仓库走去。第一步接触已经完成,目标人物表现出“善意”,并提供了进一步的接触点(面馆)。接下来,就是等待,偶尔出现在对方面前,加深“走投无路、依赖施舍”的印象,直到对方递出下一步的“橄榄枝”。
计划在推进。
只是……他想起陈池恩那双清亮平静的眼睛,和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
冰城的早晨,寒意似乎更重了。
面馆里,陈池恩洗了碗,擦干手。陈母从后厨探头:“那孩子走了?”
“嗯。”陈池恩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手指快速打字。
池恩:「人刚走。」
几秒后,回复。
敖嘉年:「?」(一个简单的问号,是两人约定的信号,表示“详细说”。)
陈池恩走到窗边,看着伊万消失的街角,继续输入。
池恩:「身高191左右,只多不少。头发染过,发根颜色不对。眼睛灰蓝,是真的。俄语母语水平,带一点西伯利亚那边的口音。自称伊万·沃罗宁,常见姓。」
池恩:「问了几个生活问题(气温、食物),对答如流,细节吻合。但太流利了,像背好的。」
池恩:「提到母亲会做黑列巴时,有0.5秒左右的停顿和表情变化,像在回忆,但眼神里没感情,假的。」
池恩:「手腕有被用力抓握留下的痕迹,他试图掩饰。对我无意的靠近有轻微躲避反应,身体下意识防御姿态,不是普通流浪汉会有的。」
池恩:「整体表演水平专业,但细节经不起近距离推敲。绝对不是普通流浪汉。」
他按下发送。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
敖嘉年:「知道了。」
接着,又一条。
敖嘉年:「继续让他来。下次,问他点‘专业’的。」
陈池恩看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池恩:「什么专业?」
敖嘉年:「比如,西伯利亚铁路沿线,冬天怎么给车厢快速解冻。」
陈池恩挑眉。这是个非常具体、且只有真正在严寒地带长期生活或工作过的人才可能清楚细节的问题。一个“工厂零工”大概率答不上来,或者会露出破绽。
池恩:「行。」
他收起手机,走回柜台后。清晨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在玻璃门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陈池恩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光洁的台面,动作不疾不徐。
冰城的白天,才刚刚开始。
而一场双方都自以为掌控着节奏的试探与反试探,在这碗热汤面之后,无声地进入了新的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