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伊万没有出现在老陈面馆。
他像个真正的、有今天没明天的流浪汉一样,在冰城几个大型劳务市场和露天零工聚集点辗转。他接了些搬运冻货、清扫积雪的短工,活不重,但足够让身上那身旧衣服更显狼狈,指甲缝里嵌进洗不掉的污迹。他领了日结的、薄薄的现金,然后在便宜的街边摊解决吃饭,偶尔买个最硬的黑面包啃。
他在观察,也在等。等一个合理的、再次出现在“老陈面馆”的时机。一个懂得“分寸”、不贪得无厌的“被施舍者”,应该比一个赖上不走的寄生虫,更容易降低戒心,也更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甚至……心生怜悯,或更进一步的好感。
第四天傍晚,天色阴沉,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伊万结束了一天徒劳的寻找(他故意避开了几个招工点),拖着仿佛冻僵的步伐,再次走向那条熟悉的街道。
“老陈面馆”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他站在街对面,静静看了一会儿。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三三两两的食客。然后,他拉了拉单薄的衣领,低下头,快步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门。
门铃叮咚。
店里比上次热闹些,坐了两桌客人。陈池恩正站在柜台后低头看手机,闻声抬头。看到伊万时,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目光在他那身明显更显破旧、沾着雪水和泥点的衣服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平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伊万依旧选了靠窗那个位置,把装着杂物的背包小心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僵硬,像是怕身上的寒气或脏污沾染了干净的桌椅。
陈池恩放下手机,走进后厨,很快端着一大碗招牌牛肉面出来,放在他面前。面上堆着的肉片似乎比上次还多些。
“谢谢。”伊万小声说,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但动作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握着筷子的手指有些不稳——一半是装的,一半是长时间暴露在寒冷中的真实僵硬。
“这几天没来?”陈池恩没走开,拖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面。语气随意,像随口寒暄。
伊万停下筷子,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窘迫和感激:“我……去几个市场,找了点零工,日结的。够、够吃饭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好总麻烦你们……”
“找到了?”陈池恩问,目光落在他指甲缝的污迹上。
“……嗯,搬了点东西,扫雪。”伊万含糊地应道,又低下头,小口喝汤,“今天……没找到活。天冷,人太多。”他声音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沮丧,恰到好处。
“零工不好干,尤其这个天。”陈池恩语气依旧平常,“都什么地方找的?”
“南岗大市场那边,还有江畔那个露天劳务点。”伊万说了两个真实存在的、鱼龙混杂的零工聚集地。他知道陈池恩可能会去查证,但那种地方流动性太大,无从查起。
“哦。”陈池恩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换了个话题,“你们老家那边,冬天工地怎么干活?水泥不冻?”
来了。又是一个检验生活经验的问题。伊万心里快速评估。这比上次的“黑列巴”更专业,但仍在“底层零工”可能接触的范畴。
“有防冻剂。”伊万咽下嘴里的面,回答得谨慎,“很贵的,小工地用不起。有时候……烧炭盆,盖棉被,或者用热水搅拌。”他描述的是一般性的做法,没有过于专业化的细节。
“能管用?”
“短时间,零下十几度还行。再冷,就难了。”伊万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底层劳动者对严酷环境的麻木认知,“我们那边,冬天很多工地会停。”
陈池恩看着他,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走到柜台后,从下面拿出一个小药箱,翻出一管用了一半的冻疮膏,走过来放在伊万桌边。
“手。”他言简意赅。
伊万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手。手指和手背有几处不显眼的红肿,是这几天在室外长时间暴露、又刻意用冷水刺激的结果,伪装出轻微的冻伤。
“不用……”他下意识想缩手。
“拿着。”陈池恩语气没什么波澜,“烂了更麻烦。”
伊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那管冻疮膏,低声说了句“谢谢”。指尖碰到冰凉的药管,又是一阵轻微的不适。他把它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
“如果……没找到活,没饭吃,就来。”陈池恩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那句“记账上”多了一点什么,“不用觉得麻烦。年哥交代过的。”
伊万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一点复杂的水光,混合着感激、难堪和一丝微弱的不愿服输。他用力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吃面的速度,仿佛想尽快结束这顿“施舍”,逃离这种被怜悯的境地。
吃完面,他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仔细地将筷子并拢放在碗上。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散的、皱巴巴的钞票——是他这几天“打工”赚来的——数了数,抽出一张面额最小的,犹豫着放在碗边。
“面钱……”他声音很小。
陈池恩看了一眼那张钞票,没动,只说:“说了记年哥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