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再次出现在老陈面馆，是两天后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雪停了，但寒气更重。他推开门时，陈池恩正在卸货，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他一个人搬着沉重的面粉袋往后厨走。看到伊万，他只是点了点头，额角有薄汗，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吃了没？”陈池恩把面粉袋码好，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伊万摇头，站在门口有些无措，手指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他今天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些，眼下的阴影明显，嘴唇冻得发白。
“进来吧，外面冷。”陈母从后厨探出头，招呼道，“正好，帮小恩把剩下的两袋面搬进来，一会儿给你下碗面，热乎热乎。”
伊万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快步走到货车边。他弯腰，手臂穿过面粉袋的捆扎带，腰腹和肩背发力，轻松地将一袋五十斤的面粉扛上肩，步履沉稳地搬进后厨指定位置。动作熟练，毫不拖泥带水。陈池恩跟在他身后搬另一袋，目光在他流畅有力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
两袋面很快搬完。陈母已经煮上了面，热气蒸腾。
“小伙子力气不小。”陈母笑着把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在刚擦干净的桌子上，面下还卧了个荷包蛋，“快趁热吃。”
伊万看着那碗明显加了料的面，又看看自己刚刚搬过面粉、沾着灰的手，有些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小声道谢，坐下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但依旧安静，只有吞咽的声音。
陈池恩坐在他对面，也在吃一碗简单的清汤面，一边吃一边划着手机。等伊万吃完最后一口汤，他才放下手机，抬眼看向伊万。
“这几天找着活了吗？”他问。
伊万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摇了摇头，声音低涩：“……零工，不固定。昨天，在江边等了半天，没等到活。”
“嗯。”陈池恩应了一声，似乎在思考什么。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开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开学了，时间紧。面馆早上卸货、备料，中午晚上帮忙端碗收拾，平时打扫打扫卫生，活不重，管两顿饭。”
伊万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听懂。
“缺个人手。”陈池恩补充得更直白了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来干。按天算钱，或者按月，都行。愿意吗？”
伊万彻底怔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快速变换——从茫然，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混合着惊喜、迟疑和深深窘迫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手指更加用力地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
“我……我……”他语无伦次，目光躲闪，“我不行……我笨手笨脚……会、会搞砸……”
“搬面袋子挺利索。”陈池恩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端碗扫地，不用多聪明。你不想白吃白喝，这就不是白给，是干活拿钱。”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伊万那点刻意维持的“自尊”。他抿紧了唇，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我……我会好好干。”
“今天就开始？”陈池恩问。
伊万又点了下头。
“行。”陈池恩站起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半新的深蓝色围裙，递给他，“换上。先把门口和店里的地扫了拖了，然后去后厨帮忙洗菜削土豆。菜单在墙上，价格记一下，中午客人来了帮忙端面收碗。有不懂的问我妈，或者问我。”
指令清晰，简洁。伊万接过围裙，布料干净柔软。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把它套上，系带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打了个不太标准的结。
陈池恩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后厨，留下伊万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前厅。
伊万站在原地，看着身上这条陌生的围裙，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手写的菜单和价目表。晨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在干净的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慢慢走到角落，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从门口一点点清扫。
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变得有条理起来。他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拖地时，他挽起了过于宽大的袖口，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弯腰的弧度显示出良好的腰腹力量。他做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地面，仿佛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陈池恩从后厨帘子缝隙看了几次。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并不宽敞的店面里移动，沉默，高效，甚至有些过于……一丝不苟。扫地拖地的姿势，不像个普通零工，倒像是经过某种标准化训练。
中午，客人渐渐多起来。伊万起初有些手忙脚乱，记错桌号，端面时差点洒了汤。陈母好脾气地提醒他，陈池恩则在一旁默默看着，偶尔在他实在忙不过来时搭把手，接过他手里烫手的碗，指尖无意间碰到——
伊万会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低声道谢，然后迅速转身去忙别的，避开进一步的接触。
他学得很快。不到两小时，已经能准确记住大部分常客的点单习惯，端盘稳当，收碗利落，面对客人的询问或玩笑，只是低着头，用简单磕巴的中文应两声，或者露出一个拘谨而勉强的笑容，然后匆匆走开。他尽量待在厨房与前厅的连接处，减少在人群中穿梭，也避开与陈池恩不必要的近距离。
下午两点，客流高峰过去。伊万已经满头是汗，围裙上也溅了些汤渍。陈母招呼他吃饭，是员工餐，一大碗杂酱面，分量十足。
伊万端着碗，犹豫了一下，没去坐客人用的桌子，而是在后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默默吃起来。他吃得很香，速度不慢，但依旧安静。
“累了？”陈池恩也端了碗面，在他旁边蹲下，随口问。
伊万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说：“不累。比搬冻货轻松。”他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像是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