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被风卷着胡乱拍打。到了凌晨,雪片变厚,沉甸甸地从漆黑的夜空坠落,无声地覆盖了冰城的大街小巷。气温骤降,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伊万在“老陈面馆”附近那条公交站的长椅上蜷缩着。长椅上方有个窄窄的遮雨棚,勉强挡住直接落下的雪,但挡不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寒风。他身下垫着那床破毛毯,身上盖着所有能裹的东西,精确地控制着颤抖的幅度和频率,让牙齿发出清晰的、富有节奏的磕碰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刻意拉长的、仿佛冻僵的嘶声,呼气则短促微弱。
这不是真实的濒临冻僵,而是精确计算的表演。他清楚自己这身“装备”在这种天气下的极限,也计算过救援可能到来的时间窗口。他需要一个“走投无路、濒临绝境”的舞台。
雪越下越大,视野里白茫茫一片。街灯的光在雪幕中晕成朦胧的昏黄光团。伊万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维持着那种濒临极限的状态。耳力在风雪声中高度集中,筛选着所有可能的引擎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体温在缓慢下降,但远未到危险值。他在计算,也在评估。如果目标今夜不出现,他会在临界点前撤离,寻找真正的避寒处,不会拿任务冒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碾压积雪的独特声响,由远及近。引擎声低沉有力,不是普通家用车。车灯的光柱穿透雪幕,扫过街面。
伊万心脏平稳地加速跳动,但身体维持着濒临冻僵的瑟缩,没有一丝多余动作。他垂着眼,从毯子的缝隙里,用冷静评估的余光瞥向街道。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在离长椅不远处的路口因为红灯停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红灯读秒。30秒,20秒,10秒……
就在绿灯即将亮起,轿车将要起步的瞬间,伊万“恰好”因为一阵更猛烈的寒风,裹着毯子从长椅上“滑落”,跌坐在冰冷潮湿的雪地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和虚弱的闷哼,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撑地的动作刻意设计得无力且颤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显得更加狼狈无助,最终放弃了似的,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控制着抖动的节奏。
轿车的刹车灯,在绿灯亮起后,依然亮着。没有起步。
几秒钟后,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隔着飘飞的雪花,朝这边望来。
是敖嘉年。
他似乎是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侧脸的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和车外路灯雪光的交织下,有些模糊。他静静地看着雪地里那个挣扎的身影,看了大概五秒钟,眼神在风雪中看不真切。
然后,车窗升起。
就在伊万评估着“车窗降下观察”这个行为的意义,并准备启动“B计划”——装作昏迷时,副驾驶的车门开了。司机阿忠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阿忠的声音在风雪中很平稳,他蹲下身,看着伊万,“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伊万像是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到,表演出受惊小动物般的反应,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惊惶、茫然和逼真的生理性泪水。他嘴唇翕动,牙齿磕碰出清晰的声响,让话语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只是胡乱地摇头,又想把自己缩起来,表现出极度的不安和退缩。
阿忠回头,朝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他转回头,对伊万说:“天太冷了,你这样不行。我们少爷说,可以送你一程,找个暖和的地方。”
伊万只是更紧地抱住自己,低着头,浑身写满了程式化的抗拒和难以置信的不安,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或者说,不敢接受。
这时,后座的车门开了。
敖嘉年走了下来。他没打伞,雪花立刻落在他黑色的头发和肩头。他穿着件看起来就很暖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没系扣,里面是简单的深色毛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寒冷的空气微微蹙着眉,带着一种被中途打断行程的、明显的不耐烦。
他几步走到伊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沾满雪末、狼狈不堪的金发(染发膏在雪水浸润下有些斑驳),冻得青白的脸,剧烈颤抖的肩膀,再落到那裹着破毯子、坐在雪地里“虚弱”挣扎的身躯。
“喂。”敖嘉年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点冷,有点硬,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对麻烦事的不爽。
伊万像是被这声音惊到,再次抬起头,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恰到好处地收缩,映出茫然而微弱的光。他张了张嘴,牙齿磕碰着,发出破碎的音节:“敖……少……爷……?” 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卑微。
“今天晚上,”敖嘉年没理会他的称呼,只是陈述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下雪了”,但眉宇间的不耐更重,“会冻死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伊万脸上,然后,用那种打发麻烦、不想多废话的语气说:“跟我走。”
不是邀请,是不耐烦的通知。
伊万灰蓝色的瞳孔配合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迅速堆叠起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底层人特有的、对施舍既渴望又羞耻的强烈抗拒。“不……不用麻烦……我……能行……”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声音颤抖得厉害,试图往后挪,表现出“不想添麻烦”的怯懦,却只是让身体在雪地里蹭出更深的痕迹,显得更加无力。
“冻死,”敖嘉年打断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他朝车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纨绔子弟惯用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是跟我走。三、二——”
“一”字还没出口,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直接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抓住了伊万裹着破毯子的上臂——隔着一层潮湿肮脏的布料,用力将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触碰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反胃感再次条件反射般袭来。陌生的体温,不容抗拒的力道。伊万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用强大的意志力将肌肉本能的紧绷压制在“虚弱”的范畴内,任由对方将自己拖起,双腿表演出“冻僵”和“久坐”后的虚软,踉跄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完全依赖对方扶持才能站稳的姿态。
敖嘉年另一只手扶了他一把——更直接的接触,隔着薄薄的湿衣料,掌心贴在他冰凉的手臂上。
伊万配合地让身体变得更加僵硬,呼吸略显急促,表现出“不习惯被触碰的紧张”,但绝不让真实的反胃影响到面部表情的控制。他垂着眼,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表演虚弱”和“忍受触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