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嘉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半拖半扶地将伊万拽向轿车。阿忠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敖嘉年将伊万几乎是“塞”进了温暖的车厢,自己随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对阿忠说:“去金色柏林。”
车内温暖如春,高级皮革和香氛的味道瞬间包裹上来。伊万被这骤然的温暖激得打了个表演性的哆嗦,他迅速而“笨拙”地缩在靠门的那一侧,身体紧紧贴着车门,尽可能拉开与旁边敖嘉年的距离。他低着头,破毯子还在身上,湿冷的寒气和他身上长期未能彻底清洗的、混合着汗味、灰尘和潮湿霉味的异味,在温暖密闭的车厢里渐渐弥漫开。
敖嘉年靠在对面的车门上,闭上了眼睛,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异味,或许只是疲惫,仿佛身边这个瑟瑟发抖的“麻烦”根本不存在。
一路无话。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伊万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冻得通红的手,控制着呼吸,让胸膛的起伏显得轻微而不稳。他能感觉到旁边敖嘉年身上传来的、干净温暖的气息,这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扮演的“肮脏”与对方的“洁净”之间的鸿沟。他在内心冷静地评估着车厢内的环境、司机的反应、以及敖嘉年此刻闭目不语的姿态。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在地下停车场停下。停车场内干燥、整洁、温暖,与外面的风雪严寒隔绝。
敖嘉年睁开眼,没看伊万,直接推门下车。“下车。”他说。
伊万慢了一拍,才动作僵硬地挪下车。双脚踩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他站在车边,目光迅速扫过停车场环境,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车内真皮座椅上被他坐过的那一小片区域——深色的皮面上留下了明显的水渍和难以忽视的皱褶,还有一点点从湿毯子上蹭下的、难以形容的污迹。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强烈的、不知所措的窘迫,几乎是下意识地,扯下身上那床半湿的破毯子,开始用力而仔细地擦拭那片座椅。他擦得很卖力,额角甚至逼出一点细汗,仿佛要擦掉的不是污迹,而是自己不小心玷污了他人财物的“罪证”。一遍,两遍……直到那片皮子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他才停下手,攥着脏毯子,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敖嘉年,完美演绎一个弄脏了昂贵物品后惶恐又试图弥补的底层人。
敖嘉年就站在他旁边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承重柱,手里不知何时点了支烟。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伊万擦拭,烟雾后的眼神有些模糊。直到伊万停下动作,他才将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吧。”
伊万抱着脏毯子,犹豫而怯生生地跟了上去。
敖嘉年扫脸进了大厅,电梯直达28层。一梯一户,按下指纹锁。厚重的实木门无声滑开,温暖的灯光和洁净的气息涌出。
敖嘉年径直走了进去,没换鞋,将大衣随手扔在入口的衣帽架上,然后把自己陷进了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深灰色沙发里,闭上了眼。
伊万站在门外,表演出被眼前景象“震慑”住的样子,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板,门内是宽敞明亮、装修奢华的客厅。他像钉在原地,脸上写满了“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的惶恐和退缩。
敖嘉年没睁眼。“进来。”声音带着倦意。
“……脏。”伊万终于挤出嘶哑的一个字,声音里的难堪和自知之明恰到好处。
敖嘉年这才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眉头蹙起,语气不耐:“没事,进来。踩不坏。” 完全是阔少对“小事”的不在意。
伊万在门口又挣扎了几秒,最终,他表演出极大的决心和小心翼翼,脱掉了脚上那双湿透、开胶、沾满泥雪的破靴子。他脱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有丝毫污秽沾染地面。然后,将靴子极其规整地摆在门边角落。
接着,他赤着脚,踮着脚尖,用最轻的步伐,最小的接触面积,踩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充满了谨慎和不安,挪到客厅中央,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揪着脏毯子,一副等待发落、不敢逾矩的模样。
敖嘉年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打破了僵硬气氛,也带着点看趣事的玩味。
“不用这么局促,”敖嘉年摆摆手,语气放松了些,指了指四周,“这是我闲着的一处公寓,平时没人住。你暂时就在这儿待着,离你上班那面馆也近。我……偶尔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又带上了点不耐烦的随意,“总比你冻死在外头强。”
伊万低着头,声音轻微但清晰:“谢谢敖少爷。” 感激中带着不容错辨的卑微和恭敬。
“那边是浴室。”敖嘉年抬手指了指客厅一侧的走廊,“你去,洗洗。”他说着,眉头又蹙了起来,毫不掩饰嫌弃地扇了扇鼻前的空气,虽然异味已经极淡,“一身的味儿,难闻死了。” 直白,伤人,完全符合一个被宠坏、不懂体贴的大少爷人设。
这句话,是剧本的一部分。伊万脸上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耳根,表演出被直白嫌弃后无地自容的羞耻和难堪。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毯子里,身体微微发抖,这次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强烈的自尊受挫”。
敖嘉年似乎毫不在意他的难堪,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打发麻烦的语气说:“进去,把身上那套直接脱了,扔垃圾桶。我一会儿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伊万僵硬地点头,喉咙哽咽般“嗯”了一声。他抱着毯子,像逃离刑场一样,低着头,快步走向浴室,几乎是撞开门闪身进去,然后“咔哒”一声,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脸上所有的涨红、羞愤、难堪,在0.1秒内褪得干干净净。灰蓝色的眼眸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冷静如冰湖,锐利如刀锋。
他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成功了。
从街头“濒死”,到被“捡回”,再到进入这间公寓。每一步反应都在计算之内,每一个表情都经过精心设计。敖嘉年的不耐、直接、略带侮辱的嫌弃,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是他表演的“助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肮脏的双手和衣服,鼻端萦绕着那真实的、令人不悦的气味。这只是工具,是道具。
他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却眼神无比清醒的男人。
戏,进入下一幕了。而舞台,就在这扇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