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咔哒”声清脆地斩断了外界的纷扰。伊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动作。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里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污浊、寒冷、算计，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来自他人触碰的恶心感，全部置换出去。
浴室里温暖、明亮、干燥，弥漫着他从未使用过的高级沐浴产品的淡雅香气，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真实的馊败气味形成残酷对比。他没有急于脱衣，而是先走到巨大的镜面洗手台前，冷静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铂金色的头发在劣质染发膏和风雪的折磨下显得干枯黯淡，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额角。脸上是刻意涂抹又经风雪侵蚀后的污迹，皮肤在寒冷和伪装用乳胶的双重作用下有些发红、微肿。灰蓝色的眼睛，是这张脸上唯一没有被污染、也无法被完全掩盖的部分，此刻正映着顶灯冰冷的光，深邃，平静，没有一丝剧本里该有的“羞愤”或“难堪”。
他抬手，毫不犹豫地撕掉眼角、唇角那些制造“憔悴”和“冻伤”的假体乳胶，细微的刺痛被忽略。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用力搓洗。污迹在水流下渐渐溶解、褪去，露出底下苍白但光洁的皮肤。他洗得很用力，直到脸颊传来摩擦的刺痛感。
接着，他脱下身上那套散发着复杂气味的破旧衣物，一件件，没有丝毫留恋，直接扔进旁边干净的垃圾桶。动作果断，像剥离一层失效的伪装。赤身站在宽敞的淋浴间里，191公分的身高在蒸汽渐渐升腾的空间里显得挺拔而充满力量感，宽肩，紧实的胸腹肌肉线条分明，长腿笔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看似完美的躯体，此刻正从内里透出真实的疲惫——多日饥寒、高度紧张、持续表演带来的消耗。
他调好水温，站到花洒下。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舒适，随即是肌肉深层松懈的酸软。他挤了大量的沐浴露，泡沫丰盈细腻，带着雪松和琥珀的沉稳香气。他开始清洗，从头发开始。
他洗得极其认真，近乎苛刻。手指用力抓挠头皮，仿佛要洗掉那些廉价染发膏和流浪的痕迹。泡沫顺着水流漫过额头、眉眼、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流过脖颈、宽阔的肩背、紧窄的腰腹、修长有力的双腿……每一寸皮肤都被反复揉搓、冲洗。那些嵌入指甲缝的污垢，肘膝处因为摩擦和寒冷产生的粗糙，脚底因为长时间穿着破鞋走路形成的薄茧……他都没有放过。
时间在哗哗的水声中流逝。半小时，四十分钟……他像个即将踏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或是一个准备进入无菌实验室的研究员，进行着最高规格的清洁程序。不仅要洗去表面的污秽，更要涤荡那种仿佛沁入骨髓的、属于“流浪者伊万”的气味和感觉。
一个小时后，水声停歇。他用柔软的白色浴巾擦干身体，每一处水珠都被仔细吸走。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雾，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氤氲的蒸汽里，微微仰起头，闭着眼，感受着皮肤在温暖空气中微微发烫，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又被强大的意志力挡在警戒线之外。
头发还在滴水，他懒得再擦，只是用浴巾在腰间松松地围了一圈，遮住重点部位。浴巾不大，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线条清晰的人鱼线和紧实的小腹。
他本以为敖嘉年已经离开了。那个看起来就没什么耐心的大少爷，把他这个“麻烦”扔进浴室，应该早就走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沐浴后放松又略带一丝新环境不安的、怯生生的表情，然后，拧开了浴室的门。
温暖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沐浴液的香气，先他一步涌出浴室。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昏黄。敖嘉年没走。
他甚至还坐在原来那张沙发上，只是姿势更懒散了，长腿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过来。
然后，定格。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凝滞。
氤氲的水汽中，刚沐浴完的男人站在那里。铂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凌乱着，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修长的脖颈，没入浴巾边缘阴影里若隐若现的锁骨。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是冷调的白，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粉，光滑得仿佛上等的象牙。脸上所有污迹和伪装褪去，露出原本惊心动魄的轮廓——眉骨高而清晰，鼻梁挺直如山脊，嘴唇的弧度有些薄，却形状完美。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洗去风尘疲惫后，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暴风雪过后的极地晴空，清澈，冰冷，又带着一丝沐浴后的、不自知的氤氲水光。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他微微泛红的脸颊，途经线条利落的下颌，最终消失在形状漂亮的锁骨凹陷处。因为没穿衣服，仅仅围着浴巾，大片胸膛和紧实的手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显露无疑，腹部肌肉的沟壑在柔和光线下投出暧昧的阴影。浴巾围得随意，边缘之下，隐约可见紧实的人鱼线蜿蜒没入阴影，引人遐想。
敖嘉年看着，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好看的皮囊，男男女女，各种风格。但眼前这一个……好看得近乎不真实。那不是人间该有的长相和骨相，更像是从某个极致浪漫又冷酷的油画，或是某个设定完美的二次元世界里走出来的造物。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混合着脆弱与力量、纯净与疏离的美感。
这他妈哪像个流浪汉？这个念头尖锐地划过敖嘉年的脑海。即使是最落魄的艺术家，最不走运的模特，也未必能有这样一副被上帝精心雕琢后又随手扔进泥泞里的骨相。
伊万被他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盯得“不知所措”。他“慌乱”地低下头，湿发垂落，遮住小半张脸，水珠顺着发梢滴到肩膀上，又沿着紧实的胸肌滑落。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交叠在胸前，做了一个略带防卫性的、遮掩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上臂皮肤。
这个动作，落在敖嘉年眼里，非但没有起到遮掩效果，反而因为手臂肌肉的绷紧和身体的微微瑟缩，更显得……诱人。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惊慌失措的大型美丽动物，明明拥有轻易撕碎猎物的力量，却因为某种原因收起利爪，露出柔软脆弱的腹部。
空气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夜声。敖嘉年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刮过伊万裸露的皮肤，从湿发到脚踝。那视线滚烫，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惊叹的玩味。
伊万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脸颊和耳根无法控制地、真实地开始发烫。一半是因为这尴尬的、近乎赤裸的审视，另一半……是因为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身体对这种长时间、侵略性目光的本能反感和紧绷。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微蜷缩。
时间过去了可能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敖嘉年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寂静。他移开了视线，但语气里的某种东西已经变了，不再是纯粹的不耐，多了点别的，沙哑的，含糊的：“内个……换洗衣服，在那边。”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单人沙发旁边的小边几。
伊万“如蒙大赦”，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依旧低着头，顶着通红的脸和耳朵，快步走向边几。步伐间，浴巾边缘晃动，修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和脚踝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他拿起那叠折叠好的衣物——一套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深色睡衣。然后，他几乎是小跑着，重新冲回了浴室，砰地关上门，落锁。
背靠着门板，伊万脸上所有的“羞窘”“通红”瞬间褪去。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审视下而翻涌的烦躁，以及身体残留的、对那目光的微妙抵触。
他展开睡衣。是敖嘉年的尺码。面料是昂贵的丝棉混纺，触手柔软顺滑，是低调的深蓝色。他迅速穿上。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上衣紧绷。袖口卡在小臂中间，成了七分袖。胸前的扣子勉强系上，但布料被胸膛的肌肉撑得紧绷，缝隙间露出底下的皮肤。裤子更糟，短了一截，紧紧箍在大腿上，小腿露出一大截。而最尴尬的是……内裤的尺寸完全不对，紧绷得令人不适，某种轮廓根本无法被遮掩。
伊万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滑稽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不在计划内，但……或许可以利用。一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窘迫不堪的“被收留者”，更能降低戒心。
他对着镜子，再次调整表情，让那种尴尬、难堪、不知所措浮现出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走了出去。
敖嘉年还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再次抬头。
这一次，他没愣住，而是看着伊万那身打扮，先是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他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一开始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无形象可言的放声大笑。他笑得歪倒在沙发里，肩膀抖动，甚至抬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哈哈哈哈……对、对不起……哈哈哈哈……”敖嘉年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手指着伊万，“你……你这……哈哈哈哈……七分袖……紧身裤……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