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呼吸可闻。
敖嘉年的目光像是被粘在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眸上。那颜色太冷,太深,像西伯利亚永冻层下不见天日的冰湖,此刻因为惊愕和未干的泪意,漾着破碎的光。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划过对方高挺的鼻梁,落在那一双颜色略淡、却线条清晰分明的嘴唇上。因为紧咬着,下唇微微泛白,留下一点细小的齿痕。
如果……亲上去……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又无比清晰地闯入敖嘉年的脑海。眼前这个人会是什么反应?会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一样瞬间暴起,撕碎这虚伪的平静?还是会因为极度的惊骇和厌恶,再也维持不住那层脆弱的、可怜兮兮的伪装,露出底下冰冷锐利的獠牙?又或者,能逼出他一丝一毫真实的、属于“伊万·沃罗宁”的情绪?
他想试一试。这念头带着毒蛇般的诱惑,搔刮着他的神经。
但他不能。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突如其来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又危险的躁动压下去。他不喜欢男人。虽然眼前这个……确实好看得过分,甚至到了挑战认知的地步。
他率先移开了视线,避开了那令人心悸的对视。身体也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尽管肩膀和大腿依然贴着,但至少呼吸不再交缠。
他从黑色休闲裤的口袋里摸出一管崭新的、还没拆封的药膏,包装是简单的白色,上面印着“冻伤修复”的字样。他动作有些粗鲁地撕开塑封,拧开盖子,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
“手。”敖嘉年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沉默和鼻腔堵塞,显得有些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伊万似乎没反应过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茫然,身体依旧僵硬着。也许是不懂,也许……是本能地抗拒着再次的肢体接触。
敖嘉年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不耐烦地蹙起眉,语气加重:“手,给我。”
伊万像是被这语气慑住,极其缓慢地、带着肉眼可见的迟疑,将自己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伸向敖嘉年,但在距离对方还有十几公分的地方就停住了,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敖嘉年看了一眼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却带着冻伤红痕和旧茧、此刻悬在半空不肯再靠近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他没再废话,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了伊万的手腕,用力将那只手拉了过来,按在了自己穿着休闲裤的大腿上。
“!!!”
肌肤隔着两层布料相贴的触感,手腕被牢牢箍住的力道,以及大腿传来的温热体温——三重刺激叠加,瞬间引爆了伊万体内那根名为“厌恶”的警报线! 他浑身剧烈一震,胃部猛地抽搐,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抽回手,甚至想一拳砸向对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忍住!必须忍住! 他在心里嘶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股生理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排斥感,任由自己的手被固定在对方腿上,手臂肌肉贲起,僵硬得像一块烙铁,指尖冰凉。
他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盯着敖嘉年下一步的动作,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冰冷的风暴,仿佛只要对方再有进一步过界的举动,那风暴就会瞬间倾泻而出。
敖嘉年似乎对他的剧烈反应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伊万那只被他按住的手上,手指上还残留着之前洗菜洗碗留下的、未能完全褪去的微红和粗糙。他伸出沾着乳白色药膏的指尖,轻轻地、却极其细致地,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伊万手背上冻伤最明显的区域,然后是手指关节,指尖,虎口……
药膏是冰凉的,带着淡淡的草药气味。涂抹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偶尔擦过皮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
伊万浑身猛地一颤!这次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这从未有过的、被如此细致“对待”的感觉。从小到大,他记忆里与手相关的,要么是沃罗宁家族那些“纯血”兄弟推搡时留下的淤青,要么是北风训练营里磨出的血泡和老茧,要么是执行任务时不可避免的擦伤和冻伤。疼痛,粗糙,冰冷。从未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为他涂抹药膏。
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生生压下去了一截。他僵在那里,目光从敖嘉年脸上,移到了自己被握住、正在被涂抹药膏的手上。对方的指尖是暖的,药膏是冰的,冰火交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麻酥酥的战栗,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窜到心口,引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他看着敖嘉年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子里还滑稽地塞着纸卷,但神情是从未见过的专注和……平和?仿佛此刻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只可疑的、属于间谍的手,而是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珍贵瓷器。
敖嘉年涂完了这只手的正面,又很自然地将伊万的手翻过来,开始涂抹掌心。当微凉的药膏触及掌心那些因为长期持握器械和用力而留下的薄茧时,伊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别动。”敖嘉年低声说,手指稍稍用力,将他蜷起的手指掰开,继续涂抹。他甚至低下头,凑近伊万的手,对着刚刚涂抹了药膏、还有些湿凉的掌心,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温热的气息拂过冰凉的、带着药膏的掌心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