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窗帘没有拉严,冰城不夜的霓虹渗进来一点模糊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伊万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身体疲惫,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调整呼吸,模拟出深度睡眠的节奏。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下光滑的丝质床单——第一次和敖嘉年在同一房间睡觉,敖嘉年肯定会有所行动。
睡意像潮水,缓慢地试图淹没他清醒的堤岸。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前一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金属声响。
是门锁被从外面拧开的声音。
来了!
伊万全身的神经瞬间炸开!睡意荡然无存!他本能地想睁眼,想看,想动,但更强大的本能和训练让他死死压住了这些冲动。眼皮纹丝未动,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呼吸依旧保持着之前模拟出的、悠长平稳的节奏,胸膛规律地起伏。
谁?敖嘉年?他发现了?来灭口?还是……另一种试探?
大脑在黑暗中高速运转,冰冷而精准。身体却像彻底沉睡般放松。只有被子下的双手,悄无声息地、缓缓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脚心悄然弓起,脚跟和脚尖微微发力,抵住床垫,全身的肌肉纤维在看似松弛的状态下,已经调整到了最佳发力角度,如同一头假寐的猛兽,随时可以暴起,给予闯入者致命的雷霆一击。
他需要知道敖嘉年进来做什么。是观察?是搜查?还是……直接动手?
脚步声。很轻,刻意放慢,带着一种蹑手蹑脚的小心,正朝着床边靠近。
伊万维持着“沉睡”的姿态,甚至连眼珠都没有在眼皮下转动。他通过听觉、对空气流动的感知、以及那越来越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在心中精准地勾勒出对方的方位、距离、甚至大概的姿态。
敖嘉年停在了床边。很近。伊万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身上,带着打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沉甸甸的,令人极度不适。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被子的一角被轻轻掀开。微凉的空气钻了进来。
伊万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加速跳动,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中鼓噪。就是现在?他掀被子是想看什么?还是下一个动作就是攻击?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只等那零点一秒的破绽。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带着沐浴后清新气息的身体,“嗖”地一下,极其迅速地钻进了被窝,紧贴着他躺了下来!
胳膊碰到了胳膊,肩膀挨着了肩膀,小腿甚至蹭到了他的大腿外侧。
!!!
肌肤相贴!赤裸的、毫无阻隔的肌肤相贴!
伊万只穿了那条该死的粉红色桃心内裤,上身完全赤裸。敖嘉年似乎也只穿了薄薄的睡衣。陌生人的体温,皮肤的触感,紧贴的压力……所有感官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引爆! 那股深植骨髓的生理性厌恶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胃部剧烈痉挛,喉咙发紧,全身的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每一寸被触碰到的皮肤!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弹开,或者直接一拳将身边这个入侵者砸下床去!
他浑身无法抑制地剧烈一颤,这反应如此真实,根本无法完全掩饰。
“醒了?”敖嘉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躺下的、一点含糊的鼻音,近在咫尺。
伊万强迫自己放松那瞬间绷成铁块的肌肉,表演出被突然惊醒的茫然。他“缓缓”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出身边人的轮廓,声音带着“睡意”和“惊讶”:“敖……敖少爷?您……您怎么来了?”
敖嘉年侧躺着,面对着他,在昏暗中也看不清表情,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刚才喝水,不小心把水打翻在床上了,被子全湿了。没办法,只能过来跟你挤挤了。”他顿了顿,问,“你不会介意吧?”
喝水打翻在床上?全湿了?只能来挤挤?
伊万心里瞬间嗤笑出声。多么蹩脚、敷衍、甚至懒得好好编的借口。这公寓里难道没有其他客房?没有备用寝具?哪怕去客厅沙发,也好过两个成年男人挤一张床。这根本不是理由,这是赤裸裸的、带着恶意的试探,或者……别的什么更让人不安的目的。
“敖少爷,我把床让给您睡,”伊万立刻“懂事”地接话,声音带着“惶恐”和“体贴”,“我去睡沙发就行。”说着,他就要撑起身体,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距离。
一只手臂突然伸过来,有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哎呀,一起睡吧,床也够大。”敖嘉年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理所当然的随意,“两个大男人,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那只手按在肩膀上的力道不轻,掌心温热。又是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伊万很想用力甩开,很想立刻挣脱,逃到客厅,离这个人越远越好。但他克制住了,没有使用全力去挣,只是身体显得更加僵硬,被按着半坐起的姿势停在那里,进退两难。
“敖少爷不嫌弃和我一起睡就好……”他最终“屈服”了,声音低低的,带着认命般的无奈,重新躺了回去,然后立刻、尽可能地向床边挪动身体,直到后背几乎抵到冰凉的床沿,在两人之间制造出尽可能宽的一道“鸿沟”。
“嗯。”敖嘉年似乎满意了,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也没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