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嘉年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伊万后颈的皮肤。他没有再用手碰,而是低下头,对着那个红肿起来的小包,轻轻地、缓缓地,吹了几口气。
“呼——呼——”
温热的气息带着细微的气流,吹在红肿发热的伤处,带来一丝奇异的、混合着微痒和清凉的缓解感。
伊万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这一次,不仅仅是生理性的不适,还有一种更加陌生、更加难以言喻的感觉,混杂在疼痛和残留的愤怒恶心之中。
“还疼吗?”敖嘉年吹完,低声问。
“……不疼了。”伊万的声音闷闷的,依旧低着头。
“小时候磕了碰了,”敖嘉年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回忆的、平和的语调,和他平时的慵懒不耐烦截然不同,“我妈妈就会这样,帮我‘呼呼’。她说,‘呼呼就不疼了’。”
说完,他又对着那处红肿,很轻、很认真地,再次“呼呼”吹了两下。
“呼呼……”
那气息,那话语,那动作里某种近乎笨拙的、试图“安慰”的意味,像一根极其细微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伊万内心最坚硬、也最荒芜的某个角落。
他僵在那里,忘了疼痛,忘了恶心,忘了愤怒。
敖嘉年……到底在想什么?
是更高明、更诛心的试探?用这种近乎“温情”的假象作为诱饵,等待他放松警惕,流露出破绽?
还是说……这荒唐的、充满恶意捉弄又夹杂着诡异“安慰”的一夜,仅仅源于敖嘉年本人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恶劣又随心所欲的脾性?
伊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敖嘉年。
灯光下,敖嘉年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也没有了惯常的慵懒或戏谑。他正看着伊万肩膀上的伤,眼神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评估伤势的严重程度。那神情里,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恼?
四目相对。
伊万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此刻有些狼狈的倒影,也看到了对方眼底那片他依然无法完全看透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这个叫敖嘉年的男人,就像一个被层层迷雾包裹的、扭曲的谜题。每一层伪装之下,似乎都藏着更深的伪装;每一次看似随意的举动,都可能埋着致命的陷阱或荒谬的玩笑。
而他,伊万·沃罗宁,代号“渡鸦”,此刻正身陷这个谜题的最中心,穿着可笑的粉红内裤,肩膀肿着包,浑身疼痛,内心被恶心、愤怒、困惑,以及那一丝该死的、来自“呼呼”的、陌生而柔软的触感,搅得天翻地覆。
敖嘉年看着他复杂的眼神,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淡,有点模糊,随即移开了视线。“行了,睡吧。明天还上班。”他重新躺下,背对着伊万,拉高了被子,一副准备继续睡觉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踹人下床、磕出大包、又凑近“呼呼”的荒唐一夜,只是睡眠中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伊万坐在床边,看着敖嘉年背对着他的、毫无防备般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个依旧隐隐作痛的红肿。
他慢慢地、重新躺下。这一次,他几乎躺在了床的正中间,没有再刻意远离。因为远离似乎也没什么用,该挨踹还是会挨踹。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帘滤过的、朦胧变幻的光影。肩膀的痛感,后脑的闷痛,腰侧的钝痛,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被触碰、被捏揉、被踹、又被吹气的各种诡异感觉。胃里依旧不适,但那股强烈的、想要杀人的暴怒,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完全超出预期的状况,冲击得有些涣散,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敖嘉年的呼吸声再次变得均匀。
伊万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了。
他只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真的,一点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