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毕,他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脚步却顿住了。
敖嘉年已经躺在了他的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本杂志,正随意翻看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哦,白天打扫的阿姨把我床单洗了。我不常回来,就那一套换洗的。没办法,只能又来跟你挤一挤了。”他顿了顿,看着伊万,问,“你不会介意吧?”
床单洗了?只有一套?又来挤一挤?
伊万心里简直要气笑了。这借口,比昨天“水打翻在床上”还要蹩脚一万倍! 敖嘉年会买不起第二套床单?这豪华公寓里会没有备用寝具?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连掩饰都懒得好好掩饰的登堂入室!
但他能说什么?他脸上迅速调整出“毫不介意”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摆手:“不、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只要敖少爷不嫌弃就行。昨晚……我睡得很香。”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敖嘉年一听,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愉悦的弧度:“那感情好啊!以后咱俩就睡一个床吧,省得折腾。”
伊万被他这句话砸得脑子一懵,脸上“腾”地红了个透彻,这次红得货真价实,一半是“羞窘”,一半是气的。他支支吾吾,眼神乱飘:“额……好、好啊……只要敖少爷愿意……就行……”
“那就这么定了。”敖嘉年拍板,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上来吧,关灯,睡觉。”
伊万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上了床,在离敖嘉年最远的床边位置躺下,身体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小腹上,中间留出的空隙几乎能再躺一个人。
敖嘉年侧躺着,面对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带着点不满:“你离那么远干什么?天冷,离得近暖和。”
伊万“哦”了一声,极其缓慢地、像挪动一块巨石般,向敖嘉年的方向挪动了一小下。距离缩短了些,但依然没有碰到。不过,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温热的体温,和那股干净的、带着雪松尾调的沐浴露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基本都是敖嘉年在问,伊万在答。问他在俄国的“童年”,问他“母亲”,问他怎么来的中国,问他之前打过的零工……问题散乱,像是随意的睡前闲谈。
伊万用那套准备了无数遍、演练了千百次的说辞,对答如流,语气平稳,偶尔在提到“母亲”和“走投无路”时,声音会适时地低下去,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真实的伤感。他的表演浑然天成,将一个有着不幸过去、努力求生、对现状充满感激的“伊万”塑造得无可挑剔。
敖嘉年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嗯”一声,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眼神。
聊了不知道多久,敖嘉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伊万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警惕并未完全解除。他静静地等了几分钟,确认敖嘉年呼吸平稳,没有假装,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向床边挪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冰凉的床单贴着后背,带来一丝清醒。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思绪纷乱。麻雀的调查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他必须继续忍受敖嘉年这越来越过分、越来越难以理解的“亲近”和“试探”。同床共枕……光是想到这个词,胃里就一阵不适。
必须加快任务进度。必须尽快找到进入敖家或者获取“暗哨信息”线索的方法。不能一直被敖嘉年牵着鼻子走,困在这种诡异尴尬的处境里。
想着想着,或许是昨天一夜未眠,今天又劳累紧张了一整天,疲惫如同潮水,终于冲破了他强行维持的清醒堤坝。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些痒,还有些沉。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然后,他发现自己平躺着,而敖嘉年侧身面对着他,一只手臂横过来,结结实实地环住了他的腰,手掌甚至攥紧了他腰侧的一点睡衣布料。更要命的是,敖嘉年的一条腿,也毫不客气地横跨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腿上,而膝盖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了他小腹下方、某个极其微妙和要命的地方!
伊万:“!!!”
他瞬间完全清醒了!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次。从他记事起,从他有自我意识开始,他就是一个人睡,一个人面对所有寒冷、恐惧和黑暗。沃罗宁家族冰冷的大宅里,他的房间永远空旷寂静;北风训练营的集体宿舍,他也总是选择最角落、无人愿意靠近的床位。他厌恶与人肢体接触,那会触发他生理性的排斥和恶心。从未有人,以这样亲昵的、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在睡梦中将他搂住。
预期的、剧烈的生理性恶心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海啸般袭来。或许是因为他睡得迷糊,或许是因为这接触发生在睡梦中,身体的本能防御机制启动慢了半拍。不适感是强烈的,胃部在抽搐,皮肤在起鸡皮疙瘩,那种被侵犯、被束缚的感觉清晰无比…… 但似乎,没有之前几次被刻意触碰时那么尖锐、那么难以忍受。
他想把敖嘉年的手和脚推开。但敖嘉年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很紧,攥着衣料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又紧了紧。他试着动了动腿,想移开那条压在他要害部位的腿,但敖嘉年的腿沉得像灌了铅,他一时竟没推动,反而因为动作,让那膝盖的压迫感更清晰了。
草!
伊万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他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全身僵硬地躺在那里,任由敖嘉年像个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真丝睡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陌生的呼吸近在耳边,腰被勒着,腿被压着……这他妈叫什么事?!
愤怒,恶心,憋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为极度困倦和这诡异温暖而催生出的、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松懈?
算了。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反正也推不开。等拿到“暗哨信息”,完成任务……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开始极其细致、极其血腥地“演练”如何将敖嘉年碰过他的这只手、这条腿,一寸寸卸下来的场景。想象骨头断裂的声音,关节错位的脆响……这让他心里那口恶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就这么想着想着,或许是因为身体实在太累,或许是因为那环绕的体温在冬夜里确实有催眠的作用,或许只是自暴自弃……在浓郁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这种极其复杂难受的处境中,伊万竟然再一次,极其不设防地,沉沉睡了过去。
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的卧室里,渐渐交叠。
而那个环抱着他的男人,在伊万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之后,于无人看见的黑暗中,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将脸更近地,贴近了怀中人散发着淡淡冷冽气息的颈窝。深褐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睫毛下,闪过一丝幽暗难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