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在黄昏的车流中疾驰，向着最近的医院。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未散的惊悸，以及一种紧绷的沉默。

伊万被安置在后座，半靠在敖嘉年身上。额角厚厚的纱布下，疼痛随着心跳一阵阵搏动，真实的钝痛。但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紧贴的体温和笼罩周身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敖嘉年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支撑着他虚软的身体，手掌还一下下、带着安抚意味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每一次抚摸，隔着染血的衣物，都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恶心。伊万胃里翻搅，喉头紧涩。但他不能推开，甚至不能僵硬。他必须“依赖”，必须“脆弱”。

他把脸埋在敖嘉年颈窝与肩膀之间，这个姿势既能掩饰表情，又能让眼泪和因为疼痛而无法控制的细微哽咽，显得更加真实无助。血渍、泪水，还有因为哭泣而不受控制的清涕，全都蹭在了敖嘉年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衫和外套上，留下深色污迹。

敖嘉年似乎毫不在意。他没有看那些污渍，只是任由伊万靠着，手臂稳稳地托着他，抚摸后背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听到伊万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呜咽“好疼……敖少爷……我好疼……”，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伊万被血污黏住的铂金色发丝上，声音是罕见的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

“没事，没事了……马上就到医院。再忍一下，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孩子般的笨拙：“等会儿包扎好了，就不疼了。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真的。”

说着，他当真微微偏头，对着伊万被纱布包裹的额角，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吹了两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伊万的头顶，带着一丝微痒的酥麻感，穿透了疼痛和恶心，直抵伊万紧绷的神经末梢。

伊万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陌生的、被这幼稚又亲昵的举动所引发的细微悸动。他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丝异常感觉，将其转化为更卖力的“表演”——他呜咽得更大声了些，身体更加依赖地往敖嘉年怀里缩了缩，仿佛那两声“呼呼”真的带来了某种虚幻的慰藉。

“呜……敖少爷……呼呼……”

前排开车的陈池恩，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路况，但后视镜里，将后座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敖嘉年脸上那种罕见的、混杂着余怒、心疼和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专注神情。也看到伊万蜷缩在敖嘉年怀里，脆弱哭泣，却又在某个瞬间，那被泪水浸润的灰蓝色眼眸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冰锥般的清醒。

陈池恩的视线，与后视镜中敖嘉年偶然抬起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重，在空气中弥漫。敖嘉年眼神深暗，陈池恩则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随即移开了视线。

医院急诊室，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医生检查伤口。

“伤口不深，但需要清创缝合两针。会有点疼，忍着点。”医生说着，拿起碘伏棉球。

当冰凉的碘伏触碰到翻开的皮肉时，剧烈的刺痛让伊万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向后一缩！

“疼——！”他控制不住地叫出声，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手无助地抓向身旁的空气。

敖嘉年就站在他身后，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则按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支撑姿势。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掌用力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握紧伊万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同时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稳地重复：“忍一忍，马上就好，马上就不疼了……”

伊万的手被紧紧握住，那陌生的触感和温度再次引发强烈的排斥感，但此刻剧烈的疼痛分散了部分注意力，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眼泪横流，身体因为忍痛而微微发抖，将那种“极度怕疼、依赖身边人”的模样演到了十分。

医生抬眼瞥了他俩一下，尤其看了眼敖嘉年那副“护犊子”的架势和两人交握的手，面无表情地继续操作，只是手法似乎加快了些。缝针时，伊万更是把脸埋进了敖嘉年按在他肩头的手臂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行了。”医生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小伙子身板挺结实，怎么这么怕疼？”他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对敖嘉年交代，“这一周伤口别碰水，别吃辛辣刺激的。按时来换药拆线。”

敖嘉年点头，脸色依旧不太好，但语气还算客气：“知道了，谢谢医生。”

陈池恩已经缴完费，拿了药回来。三人离开医院，重新上车。

一路无话。敖嘉年依旧让伊万靠着自己，但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伊万闭着眼，似乎因为疼痛和惊吓而精疲力尽，只是偶尔因为车子颠簸牵动伤口，而轻轻抽气。

车子驶入“金色柏林”，在8栋楼下停住。

“年哥，伊万，到了。”陈池恩熄火，回头道，“我就不上去了，学校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指的是秦严风那摊子烂事后续。

敖嘉年“嗯”了一声，扶着伊万下车，对陈池恩说：“谢了。那边……你看着办。”

陈池恩点头，目光在伊万包扎着纱布、脸色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没再多说，驱车离开。

敖嘉年扶着伊万，走进电梯，上楼，开门。

2801的温暖灯光自动亮起，将玄关照得一片明亮，也照清了两人身上的狼狈。

伊万的黑色羊绒大衣上，胸前、袖口浸染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里面的黑色高领羊绒衫，领口和肩部也染红了，紧紧贴着皮肤。他自己脸上、脖子上虽然被简单擦拭过，但仍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泪痕，配上额角雪白的纱布和苍白的脸色，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敖嘉年的外套和羊绒衫上，也蹭满了伊万的血和泪涕，皱巴巴的，不复平日的整洁。

两人站在光洁的玄关地板上，一时无言，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在温暖的空气里飘散。

伊万默默地脱下沾血的大衣，动作有些迟缓。他想把里面染血的高领羊绒衫也脱掉，但手刚抓住下摆往上拉，就牵扯到了额角的伤口，一阵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