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嘉年的唇只是短暂地停留，一触即分。他抬起头，看着的伊万。

伊万依旧侧躺着，闭着眼，但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张开，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蝶翼。

然后，敖嘉年看到，伊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眉心痛苦地蹙起，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下一秒——

“呕——！”

伊万猛地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厌恶和无法忍受的痛苦！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狠狠推开了还在他面前的敖嘉年，力道之大，毫无保留，直接将敖嘉年掀得向后仰倒！

他自己则像弹簧一样从地毯上弹坐起来，甚至来不及看被推开、一脸错愕的敖嘉年一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最近的客用卫生间！

“砰！” 门被重重甩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剧烈干呕声，和抽水马桶连续不断的冲水声。那声音痛苦而狼狈，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令人心惊。

敖嘉年被推倒在地毯上，手肘撞得生疼。他维持着半躺的姿势，愣愣地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毫不作伪的、极度痛苦的呕吐声。

脸上最初那一丝错愕和因为被推开而产生的不悦，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僵硬，最后，化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自嘲的轻笑。

他抬手，用指节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为什么……会突然亲下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是因为那张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越来越强烈的吸引和探究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原因？

可对方是个男人啊。

敖嘉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去亲吻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带着不明目的、刻意接近他、在他面前扮演着可怜角色的可疑人物。

烦躁和困惑如同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他胡乱地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客厅的阳台。推开玻璃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燥热和那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靠在栏杆上，摸出烟，点燃。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草味充斥肺叶，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混乱的、陌生的情绪。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第三根烟燃尽，指尖传来灼烫感，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狠狠摁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

夜风吹得他有些发冷。他转身回到客厅，卫生间的灯还亮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了呕吐声，只有隐约的、持续的水流声，像是在反复冲洗什么。

敖嘉年走回客厅中央，看着那块他们刚刚躺过的地毯，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上面。他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向主卧。

经过紧闭的客卫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而入。

客卧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光。他看到，伊万已经回来了，躺在床的一侧，背对着门，身体微微蜷缩，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身上盖着薄被。

敖嘉年走到床边，在另一侧坐下。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你……还好吗？”过了许久，敖嘉年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问的是呕吐的事。

伊万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虚弱感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没事了。可能……可能是头受伤，有点晕，有点反胃……” 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疏离。

这个理由如此蹩脚，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但敖嘉年听了，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戳穿。

“嗯。”他低声应道，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这一次，这张宽大的双人床上，中间空出了足以再躺一个人的距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冰冷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伊万背对着敖嘉年，睁着眼，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唇上那令人作呕的触感仿佛还在，胃里依旧残留着不适。但比这些更强烈的，是心底翻涌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刚才被亲上的那一瞬间，除了生理性的恶心，还有一种更深的、被彻底侵犯和羞辱的暴怒。以及……一丝动摇。

任务？暗哨信息？敖家？

在那一秒，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尖锐的念头：杀了敖嘉年。杀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触碰他底线、肆意羞辱他、现在甚至夺走他…的混蛋！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在黑暗中，灰蓝色的眼眸，如同西伯利亚荒原上锁定猎物的独狼，冰冷，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精准地刺向床另一侧那个背对着他、似乎已经放松下来的身影。

这不是伪装的眼神。这是“渡鸦”的眼神。是北风顶尖特工被触犯核心禁地后，本能流露出的、要清除威胁的眼神。

然而，就在伊万目光投去的刹那——

床另一侧的敖嘉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一种如同被冰冷毒蛇锁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脊背！那是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猛地侧过头，凌厉的目光在昏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伊万投来的那道视线！

四目在黑暗中遥遥相对。

尽管只有0.01秒，尽管伊万在目光相撞的瞬间，就已经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切换程序般，将眼底那冰冷的杀意尽数收敛，重新换上了平日里那种混合着怯懦、不安和湿漉漉水光的、伪装完美的神色。

但敖嘉年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刚才那一瞬间，伊万眼中毫不作伪的、要杀人的眼神。

冰冷，锐利，充满了毁灭欲。

就因为……亲了他一下？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