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云层时,伊万在一种僵硬的假寐中感知到身旁的动静。敖嘉年醒了。
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背对的姿势,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静止了几秒。伊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沉甸甸的,带着一夜混乱后的审视和某种未散的、滚烫的余韵。他自己也绷着,呼吸放得绵长安稳,眼皮下的眼珠却一动不动。唇上还残留着肿胀刺麻的感觉,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但昨晚那灭顶的恶心奇异般地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钝痛和更深的戒备。
床垫轻轻一弹,敖嘉年坐起来了。依旧没动,只是坐在那里。空气凝滞,只有尘埃在光线中飞舞。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脚步声才响起,走向浴室,关门,水声哗啦。
直到那声音持续响起,伊万才几不可察地松开了在身侧攥得死紧的拳头,掌心一片湿冷。他缓缓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封的湖,底下暗流汹涌。杀意,屈辱,困惑,还有一丝被那强势亲吻意外撬开的、连他自己都拒绝命名的裂缝。
他坐起身,额角伤口闷痛。走到客浴镜子前,看到里面那张脸——苍白,眼下青黑,嘴唇红肿破皮,下唇有自己咬出的痕迹,脖子上锁骨间散布着暧昧红痕。像一件被暴力把玩后又丢弃的瓷器,残破,却有种颓败的惊心。
他用冷水泼脸,刷了很久的牙,直到牙龈出血。然后换上高领衫,遮住那些痕迹。
走出客厅时,敖嘉年已经坐在中岛台旁,面前一杯黑咖啡,低头看手机。穿戴整齐,头发半干,侧脸线条干净,仿佛昨晚那个失控亲吻、暴怒踹人、又细心剪衣擦拭的不是他。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下眼皮,目光在伊万脸上,尤其是红肿的嘴唇和额角纱布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没什么情绪:“桌上有牛奶面包。”
语气平淡,隔着一夜荒唐和血腥,像隔着一层冰。
伊万“嗯”了一声,声音沙哑。他默默走过去,倒牛奶,拿面包,小口吃着。动作规矩,却透着一种刻意的、紧绷的疏离。
两人之间,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沉默像不断涨潮的海水,淹没空气。
直到伊万快吃完,敖嘉年才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看他,交代:“今天别去面馆了。在家休息。”
伊万停下,抬头,灰蓝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什么,低声说:“我……可以的。”
“脸肿成这样,出去吓人?”敖嘉年打断,语气没什么起伏,却不容置疑,“我说,休息。”
伊万抿了抿刺痛的唇,没再争辩:“……是。”
敖嘉年似乎满意了,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我去上学了。”拿起外套走向玄关,没回头。
大门关上。伊万缓缓吐出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松。他走到窗前,看着那辆黑车驶离,眼神冰冷。
他需要信息,需要打破僵局。想到了“麻雀”。
车子拐进了冰城理工大学。实验楼顶层的露天平台,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卷着初冬的寒意。
陈池恩已经等在那里,背靠水泥护栏,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看到敖嘉年上来,将另一罐没开的递过去。
敖嘉年接过,没喝,用冰凉的罐身贴了贴额头。他走到护栏边,与陈池恩并肩,俯瞰下面校园。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也吹不散眉宇间的沉郁。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秦家那边,暂时按下了。”陈池恩先开口,声音平静,“秦严风断肋骨折腕。家里不满,但理亏,你爸也打了招呼,暂时不会闹大。”他顿了顿,侧头,“不过,他那几个跟班私下的话,有意思。”
敖嘉年没动,只“嗯?”了一声。
“是伊万先动的手。秦严风的手,是他一下掰断的。动作快,狠,专业。后面放倒两人,就算有演的成分,底子也绝不一般。”陈池恩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最后,是他自己抓着别人的手,砸破了自己的头。”
敖嘉年握着咖啡罐的手指收紧。铝罐发出轻微声响。他依然看着远方,下颌线绷紧。
“自己动手,又自己受伤。”陈池恩总结,目光落在敖嘉年侧脸,“年哥,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复杂,更危险。”
“危险?”敖嘉年嗤笑,声音沙哑,“我当然知道。”
他转身,背靠护栏,面向陈池恩,眼底有红血丝和烦躁:“我他妈搞砸了,池恩。”
陈池恩静静看着他。
“昨晚,”敖嘉年抬手搓了把脸,“我亲他了。”
陈池恩眉梢微动。
“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就亲了。”敖嘉年语速有点快,带着懊恼,“然后他吐了,吐得很厉害。”他省略细节,但那画面清晰。
“但后来,”他声音低下去,眼神变深,“我又亲了他。第二次。”
陈池恩眼神凝重起来。
“我看见他看我的眼神,”敖嘉年盯着虚空,缓缓说,“就在我亲下去之后。池恩,我见过那种眼神。要杀人的眼神。他当时,真想杀了我。”
风呼啸而过。陈池恩握咖啡罐的手紧了紧。
“就因为一个吻?”
“不知道。”敖嘉年摇头,烦躁地摸烟,点上,深吸一口,“可能不止。可能他本来就想。可能我踩到他不能碰的线了。”他想到了掰断秦严风手腕的那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亲第二次?”陈池恩问,目光如炬。
敖嘉年点烟的动作顿住。火苗在风中摇曳。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被风吹散,声音也散在风里,带着茫然和自我厌弃:
“我不知道。”
“我看到他那眼神……反而更火大。不服。就想压过去,想让他那眼神消失,想看他还能不能装……”他停住,没说完。但陈池恩懂了。那是征服欲,破坏欲,被挑衅的怒,和更深层、不愿承认的东西。
“而且,”敖嘉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坦白一个连自己都震惊的事实,“第二次亲他的时候……他没那么大反应了。没吐。甚至……后来,闭眼了。”
平台上死寂,只有风声。
陈池恩久久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清亮冷静的眼睛看着敖嘉年,看着他脸上的迷茫、挣扎,和一丝极力掩饰却泄露的在意。
良久,陈池恩才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年哥,你入戏了。”
敖嘉年身体一震,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