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他放身边，看着，逗着，试探，像玩游戏。但戏看久了，玩进去了，最容易分不清真假、看不清自己的，是看戏的人，是玩游戏的人。”陈池恩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是，当这‘戏子’长得过分好看，反应总出人意料，甚至能激起你……某些从未有过的感觉的时候。”

“我没有——”敖嘉年下意识反驳。

“你有。”陈池恩打断，语气平稳却有力，“你在意他的反应，你被他的眼神刺激，你甚至可能有点喜欢看他因为你失控。而昨晚，他最后闭眼的反应，让你觉得不一样了。这感觉让你更乱，更想弄清楚，也更危险。”

敖嘉年张了张嘴，无法反驳。陈池恩的话像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他混沌的内心，暴露那些他不愿直视的隐秘念头。

喜欢？他被这词刺得心悸。怎么可能？他是男人！而且来路不明、心怀叵测、甚至想杀他！

“他是男的。”敖嘉年干巴巴地说，像在提醒陈池恩，更在提醒自己。

“我知道。”陈池恩点头，“但这跟你现在脑子犯浑，不冲突。”

敖嘉年：“……”

“年哥，”陈池恩叹了口气，带上担忧，“听我一句。这人太危险。他昨天展现的身手和狠劲，绝不是普通人。目的不明，但对你有杀心，这是确定的。你继续把他放身边，就像抱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炸的炸弹，还……”他看了敖嘉年一眼，“还他妈有点舍不得扔。”

“秦严风的事是个警告，也是个借口。趁现在，找个理由，把他弄走。给他笔钱，或找个地方安置，让他离开你视线，离开你生活。”陈池恩语气近乎恳切，“别真等到他哪天半夜给你一刀，或你自己彻底陷进去拔不出来，就晚了。”

敖嘉年沉默抽烟，一根接完又点一根。陈池恩的话理智又安全，他该听。

可是……

一闭上眼，就是昨夜月光下那张苍白的、染血的、惊心的脸，是灰蓝眼眸里迸发的杀意和后来涣散闭上的脆弱睫毛，是唇上柔软灼热的、带着血腥泪咸的触感……和最后那几乎让他窒息的深吻。

烦躁。空落。恐慌。

“我知道了。”最终，他掐灭烟头，声音恢复冷硬，仿佛刚才的迷茫不曾存在，“我心里有数。”

陈池恩看着他，知道没完全听进去，但不再劝，点头：“你明白就好。学校这边和秦家，我会盯着。你自己……小心。”

敖嘉年没回“金色柏林”。他需要冷静，需要距离。

他去了常去的会所，音乐震耳，灯光迷离。朋友招呼，男女簇拥。当一只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搭上他手臂，当甜腻香水味钻入鼻孔——

强烈的反感涌上。他立刻甩开手，身体后仰，眉头紧蹙。

“年哥？”女伴错愕。

敖嘉年看着她近在咫尺精心修饰的脸，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脸——苍白，带伤，嘴唇红肿，没有修饰，灰蓝的眼睛在月光下像破碎琉璃……

眼前的艳丽突然庸俗虚假，令人作呕。

“滚开。”他声音冰冷。

女伴脸色煞白退开。

他灌下烈酒，酒精烧喉，却浇不灭心头烦躁。周遭喧嚣模糊，只有那个沉默隐忍又鲜活的身影盘踞脑海，驱散一切色彩。

他厌恶这感觉，厌恶这被牵动的状态，更厌恶带来这一切的伊万。

他猛地起身，撞开旁人。

“年哥，去哪？”

“走了。没劲。”他丢下话，抓起外套，头也不回离开。

坐进车里，密闭空间让内心纷乱更无处遁形。回“金色柏林”？那个有伊万在的地方？

回去做什么？继续尴尬紧绷的同处？继续面对那双不知何时露出杀意的眼睛？还是继续那失控危险、让他抗拒又隐隐渴望的靠近？

不。

他害怕了。不是怕伊万，是怕自己。怕再看到那个人，会做出更无法预料、难以挽回的事。怕陈池恩一语成谶，自己真会踏进深渊，爬不出来。

他需要冷静，需要掌控，需要远离那让他失控的源头。

吩咐阿忠，调转车头，驶向相反方向。穿过深夜寂静街道，驶入守卫森严的城西别墅区。最终，在一栋气势恢宏的中式大宅前停下。

门廊灯笼昏黄，映照门匾上两个铁画银钩的楷书：

敖园。

他回来了。回到这充满规则束缚、也象征绝对权力安全的地方。至少这里，没有伊万，没有那些心烦意乱的吻和眼神，没有该死的悸动和杀意。

他需要在这里，把那些荒唐危险、脱离轨道的念头，连同昨晚混乱的记忆和触感，一起埋葬。

踏进空旷冷清、弥漫旧木熏香的主宅，穿过寂静长廊，回到宽敞奢华却冰冷的卧室。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园林在月光下模糊阴森的轮廓，陈池恩白天那句话，却又鬼使神差、无比清晰地在死寂空气中响起：

“……还他妈有点舍不得扔。”

敖嘉年猛地闭眼，额角青筋跳动。下一秒，攥紧的拳头用尽全力，狠狠砸在面前冰冷坚硬的钢化玻璃上！

“砰——！！！”

闷响炸开，玻璃剧震嗡鸣。指骨钻心剧痛，瞬间麻木，火辣辣灼热。

几道蛛网般的裂痕，以拳头落点为中心，在光洁玻璃上无声蔓延。

像他此刻布满裂痕、却强行维持平静的表象，和那无论如何挥之不去、在寂静孤独中愈发清晰的、关于另一个人的混乱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