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混沌与紧绷交织的黑暗终于被疲惫吞噬,两人在各自假装的沉睡和真实的精疲力尽中,先后跌入短暂的、不安的浅眠。
再睁眼时,强烈的、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质感的阳光,已经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刺眼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微妙的腥膻气息,混杂着隔夜的酒气和一种无声的尴尬。
敖嘉年先动的。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宽大的床头,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神情。他伸手,从丢在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猩红的光点明灭,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与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也看不清眼底情绪。
伊万几乎在打火机响起的瞬间就醒了。但他没动,依旧保持着侧躺背对的姿势,眼皮下的眼珠在黑暗中缓缓转动。他能感觉到身后床垫的凹陷,能闻到飘过来的、新鲜的烟草味,还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赤裸背脊上的、沉甸甸的目光。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因为那目光和昨晚的记忆而微微发紧。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喉咙也干涩发疼,是昨晚反复压抑恶心和后来……的后遗症。
他在等。等敖嘉年先开口。这场戏,必须由“主导者”拉开序幕。
“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带着刚醒的沙哑。然后是敖嘉年的声音,不高,带着宿醉后特有的低沉和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我怎么回来的?”
来了。
伊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他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缓缓地、带着点迟疑和怯生生地,转过身,面朝着敖嘉年的方向,但没有完全对上他的视线,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拉高了一点被子,遮住自己锁骨以下的皮肤,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敖少爷……您、您昨晚喝醉了,是两个……两位先生送您回来的。”
“哦。”敖嘉年应了一声,又吸了口烟,目光似乎落在伊万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顿了几秒,才继续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甚至带着点懊恼:“那昨天……我喝断片了。没……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伊万的心脏猛地一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关键的问题来了。他放在被子下的手,悄然握紧,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敖嘉年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上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躲闪,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那种带着委屈、后怕,又强作镇定的、颤巍巍的声音说:
“昨天……您醉得很厉害。我帮您脱了衣服,扶您躺下……然后,您就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说……说您害怕,让我留下来陪您……”
他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他本就红肿的嘴唇更显脆弱),抬起眼,用那双湿漉漉的、泛着红血丝的灰蓝色眼眸,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和羞耻,看了敖嘉年一眼,然后又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垂下,肩膀微微缩了缩,将一个被欺负了又不敢声张、满腹委屈的孩子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敖嘉年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看着伊万这副模样,目光在他红肿的嘴唇、泛红的眼眶、和那副欲言又止的委屈神态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然后呢?我……不会对你做了什么坏事吧?”
伊万像是被他这“不耐烦”的语气“吓”到了,身体又往后缩了缩,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被子里。他支支吾吾,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
“敖少爷……昨天、昨天晚上,您可能……可能是喝醉了,把我……把我当成……您的女朋友了……对我……对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瞬间更红,蓄满了水光,仿佛随时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忍着,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又羞愤地看着敖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