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突然响在五月末。
前一天还只是零星的试探,像怯场乐手的试音。到了第二天午后,整个校园便被骤然爆发的鸣叫淹没了。那声音从每一棵树的枝叶间涌出,汇聚成汹涌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把夏天的全部热量都喊出来。
一年过去,他们换过了很多次座位,又一次坐在了窗边,他觉得那声音就贴着他的耳膜振动。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期末复习的重点,声音时而被蝉鸣盖过,像隔着水传来。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那一枝很近的蓝楹花上有一只小小的蝉,腹部规律地收缩振动。那么小的身体,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然后他注意到,旁边的徐怡没有在听课。
她低着头,摊开那本淡绿色的素描本。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乎被蝉鸣完全吞没。
许青假装调整坐姿,侧过一点身子,用余光去看。
她在画那只蝉。
铅笔的线条很轻,先勾勒出大致的轮廓,椭圆的身体,透明的翅脉,细长的脚。然后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开始刻画细节:腹部一节节的纹路,翅上精细的脉络。她画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抬头看窗外那只真正的蝉,再低头继续。
许青看得有些出神。他从来不知道,蝉的翅膀上有那么多纹路,像叶脉一样精细复杂。
“许青。”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许青吓了一跳,慌忙坐直身体。
“这道题你来说说解题思路。”
许青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黑板上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那些线条和字母在他眼前晃动,却组不成任何意义。
他感到脸颊在发烫。
“我……不会。”他小声说。
老师叹了口气:“坐下吧。认真听讲。”
许青坐下时,看见徐怡已经合上了素描本,正专注地看着黑板。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课铃终于响了。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就爆发出各种声音,搬动椅子的声音,聊天的声音,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许青整理着桌上的书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画得很好。”
徐怡转过头看他,似乎有些惊讶。然后她笑了,打开素描本,翻到刚才那页:“真的吗?我只是随便画画。”
画上的蝉已经完成了,栩栩如生。许青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振翅欲飞的动态。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因为我喜欢蝉。”徐怡用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它们用整个冬天和春天在地下等待,就为了一个夏天的鸣叫。”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课间,许青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只能活一个夏天吗?”他问。
“嗯。”徐怡点头,“成虫的寿命很短,几个星期,最多一两个月。所有的能量都用来鸣叫和繁殖,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许青明白了。
蝉鸣还在继续,从窗外涌进来,灌满整个教室。许青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再只是噪音,而变成了一种悲壮的存在,用全部生命去完成一个夏天的歌唱。
“有点可惜。”他说。
“但也很了不起。”徐怡合上素描本,“至少它们拼命地活过,拼命地唱过。”
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自习课,老师让大家自己复习。许青翻开数学练习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徐怡。她已经打开了数学书,正在认真做题,偶尔会微微皱眉,咬着笔杆思考。那个淡绿色的素描本放在桌角,封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亮。
许青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个笔记本,是开学时母亲买的,一直没用。他从桌盒里翻出来,深蓝色的硬壳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横线纸。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写什么呢?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一会。果断的写下日期:“5月28日,星期三,晴。”
然后停住了。
要记录什么?数学题不会做被老师点名?还是窗外吵死人的蝉鸣?
他的目光又飘向徐怡。她正把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脖颈柔和的线条。
许青低下头,继续写:
“今天蝉声很大。徐怡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只蝉,画得很像。她说蝉只能活一个夏天。但我觉得,能那样用力地活过一个夏天,也许就够了。”
写完后,他看着这些字,觉得有点傻。正要撕掉这页,徐怡忽然侧过头:
“你在写什么?”
许青慌忙合上笔记本:“没什么,随便记点东西。”
“日记吗?”
“……算是吧。”
徐怡笑了笑:“我也写过日记,小学的时候。但后来觉得每天发生的事都差不多,就不写了。”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觉得,有些瞬间还是值得记下来的。比如今天,比如这只蝉。”
她说着,又翻开素描本,在那只蝉的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夏至后第七日,蝉始鸣。”
字迹娟秀,和她的画一样精致。
许青看着,忽然鼓起勇气:“我可以……看看你其他的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