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可以啊。”
她把素描本推过来。许青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里面画的大多是日常琐碎的东西: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操场边生锈的单杠,还有各种姿态的猫,学校里有好几只流浪猫,徐怡好像给每只都画了肖像。
翻到某一页时,许青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幅走廊的速写。从教室门口的角度,看向楼梯口。光影处理得很好,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走廊显得空旷而安静,仿佛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二十步的距离。”
许青抬起头,正好对上徐怡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浅浅的棕色,像琥珀。
“这张……”他不知该说什么。
“是那次值日时画的。”徐怡轻声说,“在你去倒垃圾的时候,那时候走廊里没有人,阳光正好。我觉得那个画面很……安静。”
许青点点头。他懂那种安静,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所有声音都退到远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安静。
他把素描本还回去。徐怡接过,翻到新的一页,又开始画起来。
这次她画的是窗外的蓝楹花。铅笔的线条很轻,先勾出枝干的轮廓,然后在枝头点染出簇拥的花朵。她没有画得很精细,而是用淡淡的阴影表现出花团的体积感。
许青看着她画画,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蝉鸣、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铅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是清晰的,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节奏。
他重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又写下一行:
“她画画时很专注,眉头会微微皱起,但嘴角是放松的。阳光照在她的手和纸上,铅笔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写完,他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我希望这个夏天能长一点。”
“和她的第一个夏天。”
这句话他没有写下来,只是在心里默念。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翻开数学书,开始复习。
但蝉鸣实在太吵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充满整个空间,让人无处可逃。许青看着复杂的几何图形,觉得那些线条都在随着蝉鸣振动。
“很吵吧?”徐怡忽然说,眼睛还看着自己的画。
“嗯。”许青点头,“但习惯了好像也就好了。”
“我有时候会想,”徐怡停下笔,望向窗外,“如果我们能听懂蝉在唱什么,会不会觉得那其实是一首歌?一首关于夏天的、很长的歌。”
许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银杏树上,那只蝉还在振动腹部,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也许它们在唱:‘夏天来了,夏天来了,要用力地活啊。’”他说。
徐怡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这个解释很好。”
自习课的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纷纷起身,教室里又热闹起来。许青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你不走吗?”他问徐怡。
“再画一会儿。”她说,“我想把这朵花画完。”
许青点点头,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徐怡还坐在那里,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滑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窗外的蓝楹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蝉鸣如浪潮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
那个画面,许青看了一眼,却记了很久很久。
那时的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淹没在走廊的嘈杂里。
晚上回家后,许青写完作业,又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他翻开今天写的那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继续写:
“蝉声很大,但听久了会觉得那是夏天的声音。如果没有蝉鸣,夏天就不完整了。就像如果没有,”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渗开,形成一个黑色的小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划掉了整句话,重新写:
“就像如果教室里没有那些细碎的声响,就不像教室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进来,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蝉鸣,比白天微弱,但持续不断。
母亲在客厅里喊他吃水果。许青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出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夜空。星星不多,只有几颗最亮的固执地闪烁着。月亮是半个,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干。
他想起了徐怡素描本上的那只蝉,想起了她说的“只能活一个夏天”,想起了她画画时专注的侧脸。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再次打开笔记本,在后面跟上。
“每天写一些东西不是因为每天都有感觉深刻的东西,而是因为有些瞬间如果我不记下来,我可能会忘记,而我不想忘记,因为,我怕后悔。”
写完后,他仔细地合上本子,放进抽屉的最深处。
窗外的蝉还在鸣叫。许青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再吵闹,而变成了一种陪伴,在这个漫长的夏夜里,至少还有蝉在唱歌。
他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填满整个空间。
许青闭上眼睛,在心里数:
一只蝉,两只蝉,三只蝉……
数到第十七只时,他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蓝色的花海,和永不停歇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