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三日,晨起时地面已结了一层薄霜。
温瑶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身上的旧袄,抬眼望向院中——药圃里的草药都覆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柴棚的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想来重渊还未起身。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井边打水,却见水缸已满,柴堆旁也码好了今日要用的柴火。这些活计,重渊总是赶在她起身前做完,从不让她沾手。
温瑶心中微暖,却又泛起一丝苦涩。他待她越好,她便越是不安——这般情意,她该如何回报?又如何承受得起?
正思忖间,柴棚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重渊披着外衣走出来,面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显是夜里冻着了。见温瑶在院中,他忙敛去倦色,温声道:“姑娘起得这般早?天冷,该多睡会儿才是。”
“公子才是。”温瑶轻声道,“柴棚夜里寒,公子该多添床被褥的。”
重渊笑了笑,走到井边洗漱:“在下不冷。倒是姑娘,手都冻红了。”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手炉——那是温瑶前几日给他的,里头还残存着昨夜的余温,“这个给姑娘暖暖手。”
温瑶接过手炉,触手温热。她看着重渊在寒风中洗漱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公子,”她忽然道,“今日……就别去镇上做工了吧。天这般冷,山路又滑,实在危险。”
重渊擦干脸,回头冲她一笑:“无妨。东家那边不能耽误,况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在下想早些攒够盘缠。”
温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攒够盘缠,赴京赶考,然后……回来为她开医馆。
这份承诺太重,重得让她几乎承受不起。
她垂下眼,轻声道:“那公子路上千万小心。”
“姑娘放心。”重渊温声道,转身去厨房生火做饭。
早饭依旧是清粥小菜,两人对坐而食。重渊吃得很快,吃完便起身收拾:“姑娘慢用,在下该走了。”
温瑶送他到院门口,将准备好的干粮和水囊递给他,又再三嘱咐路上小心。重渊一一应下,背起褡裢,撑着竹杖往山下走去。
晨雾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温瑶站在院门口,久久未动。直到山风渐起,吹得她打了个寒噤,才回过神来,转身回院。
这一日,她心神不宁。
晾晒药材时,险些打翻竹匾;打理药圃时,锄头碰伤了手指;就连做饭时,也差点烧糊了锅。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午时过后,她终于坐不住了,决定上山采药,也好分散些心神。
背上药篓,带上药锄,温瑶沿着熟悉的山道往上走。霜后的山路格外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重渊的身影——他苍白的面色,他温和的笑容,他离去的背影……
“温瑶啊温瑶,”她自嘲地摇摇头,“你这般心神不宁,如何采药?”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温瑶脚步一顿,凝神细听。那声音粗俗不堪,夹杂着哄笑和叫骂,正是赵三那伙泼皮。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日子,赵三虽未再来骚扰,可她知道,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重渊不在,若是遇上了……
温瑶咬了咬唇,转身想绕道而行。可还未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哟,这不是瑶丫头嘛!”赵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怎么,见了三哥就跑?是不是心虚啊?”
温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赵三带着两个跟班,正站在不远处。三人皆是一脸□□,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赵三的腿似乎还有些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是前几日被重渊教训后留下的。
“赵三哥。”温瑶神色平静,“今日怎么有空上山?”
“这不是想你了嘛。”赵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那小白脸相好呢?怎么没跟着?该不会是……扔下你跑了吧?”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就是,小白脸最是靠不住!瑶丫头,不如跟了我们三哥,保你吃香喝辣!”
温瑶脸色一白,手下意识握紧了药锄:“请赵三哥自重。”
“自重?”赵三嗤笑一声,一步步逼近,“老子今天就不知道什么叫自重!前几日你那小白脸让老子丢了脸,今天老子就要从你身上找回来!”
他说着,伸手便要来抓温瑶。
温瑶后退一步,举起药锄:“赵三哥再上前,莫怪我不客气!”
赵三见她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就凭你?一个弱女子?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怎么不客气!”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三人呈合围之势,将温瑶困在中间。
温瑶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今日怕是难逃一劫了。重渊在镇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深山老林,也不会有人经过……
难道真要栽在这几个泼皮手里?
她咬紧牙关,握紧了药锄。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赵三哥,”她沉声道,“我父亲在世时,曾救过你母亲的命。你今日这般对我,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吗?”
赵三闻言,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
他母亲确实受过温郎中的恩惠。当年他母亲病重,是温郎中施药救治,分文未取。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可那又如何?
赵三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被淫邪之色取代:“少拿这些陈年旧事来压老子!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着,他又要上前。
温瑶心一横,举起药锄便要拼死一搏。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赵三,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拐角处,一个青衫书生缓步走来。他神色平静,目光却冷如寒冰,正是重渊。
“公子!”温瑶惊喜交加,几乎要落下泪来。
重渊走到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后,目光落在赵三身上,淡淡道:“前几日的教训,赵三哥是忘了?”
赵三见到重渊,先是一惊,随即恼羞成怒:“又是你!好啊,今天老子连你一块收拾!”
他怒吼一声,招呼两个跟班:“给我上!打死这小白脸!”
三个泼皮一拥而上。
重渊却不动声色,只将温瑶往后推了推:“姑娘退后些。”
话音未落,他已迎了上去。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精准得可怕。赵三一拳挥来,他侧身避过,同时右手在赵三肘关节处轻轻一拂。赵三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竟软软地垂了下来。
另两个跟班从两侧扑来,重渊脚步微错,身形如游鱼般从两人之间穿过。待两人反应过来时,他已在他们后心各点了一指。
两个跟班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竟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赵三看着倒地不起的两个跟班,又看看自己软绵绵的右臂,脸色惨白如纸:“你……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重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不是妖法,是道理。”
“道……道理?”赵三愣住了。
“是。”重渊缓缓道,“《大靖律》有载:调戏民女者,杖三十;强掳民女者,流三千里;致人死伤者,斩。赵三,你今日所为,该当何罪?”
赵三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重渊继续道:“温姑娘的父亲,曾救过你母亲的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你呢?恩将仇报,禽兽不如。这又是何道理?”
赵三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我……我……”他支吾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公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饶了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
重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饶你可以,但你需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您说!”赵三连声道,“别说三件,三十件我都答应!”
“第一,”重渊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往后,不得再骚扰温姑娘,也不得在乡邻间散播任何不利于她的言论。”
“是是是!我答应!”
“第二,”重渊竖起第二根手指,“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吧?每年忌日,你需去温郎中坟前磕三个头,祭扫一番。这是你欠温家的。”
赵三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点头:“我……我答应。”
“第三,”重渊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冷了下来,“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起,便说是你自己摔伤了。若是走漏半点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眼神中的寒意,让赵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我明白!我明白!”赵三连声道,“今日之事,我绝不会说出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重渊这才点点头,上前在他右臂上轻轻一拍。赵三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麻木的手臂竟渐渐恢复了知觉。
“带着你的人,走吧。”重渊淡淡道,“记住你说的话。”
赵三如蒙大赦,连忙扶起两个跟班,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转眼便消失在密林中。
山林重归寂静。
重渊转过身,看向温瑶。见她脸色苍白,眼中还带着惊惧,心中不由一疼。
“姑娘受惊了。”他轻声道,“是在下来迟了。”
温瑶摇摇头,眼中泪水终于落下:“不……不迟。公子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