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渊走到她面前,想伸手拭去她的泪水,却又觉得不妥,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他轻叹一声,温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温瑶却哭得更凶了。
这些日子的委屈,这些日子的不安,这些日子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她捂着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重渊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疼痛更甚。他终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温瑶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恐惧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哭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泪水,不好意思地推开他,低下头轻声道:“让公子见笑了。”
重渊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柔软一片。他取出帕子递给她:“姑娘擦擦脸。”
温瑶接过帕子,拭去泪水,这才想起什么,问道:“公子今日不是去镇上做工了吗?怎么回来了?”
重渊微微一笑:“走到半路,心中莫名不安,总觉得要出事,便折回来了。幸好……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温瑶知道,从镇上折返,来回要多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他定是匆匆赶回,连口气都没歇。
“公子……”她声音哽咽,“多谢。”
重渊摇摇头:“保护姑娘,是在下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虽暂时平息,但赵三此人反复无常,未必真会守信。往后姑娘上山采药,还是要有个人陪着才好。”
温瑶点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收拾了散落的药材,一同下山。
回程路上,重渊说起在镇上的见闻:“东家说,朝廷要开恩科,明年春闱提前了。若是顺利,在下两月后便可启程赴京。”
温瑶心中一紧:“两月后?”
“是。”重渊看向她,目光温柔,“姑娘放心,在下答应的事,绝不会忘。待科考结束,无论中与不中,都会回来。”
温瑶低下头,轻声道:“公子前程要紧,不必为我……”
“不只是为姑娘。”重渊打断她的话,“也是为了在下自己。这些日子与姑娘相处,是在下这些年来最安宁、最温暖的时光。在下……舍不得这份温暖。”
他说得坦荡,温瑶听得心头狂跳。
她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清澈,神情认真,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再也抑制不住。
“公子,”她轻声道,“我……等你。”
短短三字,却重如千钧。
重渊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茅屋时,天色尚早。
温瑶将采来的药材摊开晾晒,重渊则去劈柴挑水。两人各自忙碌,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晾完药材,温瑶去厨房准备晚饭。今日受了惊吓,她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虽然也只是野菜和菌子,却做得格外用心。
晚饭时,两人对坐而食。
烛火跳动,映着彼此的面容。重渊将最好的菜夹到温瑶碗中:“姑娘今日受惊了,该多吃些补补。”
温瑶也将菜夹到他碗中:“公子奔波一日,也该多吃些。”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俱是暖意。
饭后,重渊照例洗碗,温瑶则去院中收晾晒的药材。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温瑶收着药材,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今日的情景——重渊护在她身前的背影,他教训赵三时的从容,他拥她入怀时的温暖……
这些画面,如烙印般刻在她心中,再也抹不去。
“姑娘。”重渊洗罢碗出来,走到她身边,“药材可收完了?”
“差不多了。”温瑶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面容清俊,眼神温柔。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公子,你那身功夫……”
重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过是些防身的粗浅功夫,让姑娘见笑了。”
温瑶摇摇头:“公子那身功夫,绝非粗浅。我虽不懂武功,却也看得出,公子身手不凡,定是受过名家指点。”
重渊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家母生前,曾请过一位隐士教授武艺。那位隐士说,这世道不太平,读书人也要有些自保之力。在下学了几年,略通皮毛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温瑶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那位“隐士”,定非凡人。
但她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亦如此。既然他不愿多说,她便不该多问。
“公子,”她换了个话题,“你赴京赶考,路上可有人相伴?”
重渊摇头:“在下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温瑶蹙眉:“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公子一人独行,实在危险。不如……寻个同伴?”
重渊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微暖:“姑娘放心,在下会小心的。况且……”他顿了顿,笑道,“在下这身功夫,虽不济事,防身却也够了。”
温瑶还想说什么,重渊却道:“时辰不早了,姑娘该歇息了。”
她只好点点头:“公子也早些歇息。”
两人各自回房。
这一夜,温瑶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她看到重渊独自走在荒山野岭,忽然从林中窜出几个黑衣人,刀光剑影,血溅三尺……
她惊叫着醒来,冷汗浸湿了衣裳。
窗外月色如霜,山风呼啸。
温瑶坐在床上,心有余悸。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
她再也睡不着,起身披衣,走到窗边。
院中一片寂静,柴棚的门关着,里头透出微弱的光——重渊也还未睡。
温瑶看着那点微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告诉他,让他别走,让他留下来,让她陪着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这么自私。他是要赴京赶考的人,有着光明的前程。她不能成为他的拖累,不能绊住他的脚步。
可那份担忧,那份不舍,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温瑶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罢了,罢了。
既然留不住,便好好珍惜眼下吧。这两月时光,她要好好待他,让他记得这青溪山,记得这茅屋,记得……她。
她转身回到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而柴棚中,重渊同样未能安眠。
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提笔写信。信是写给一位故人的,那位隐士师父。他在信中提及近日的梦境,提及那些破碎的记忆,提及……温瑶。
“师父,”他写道,“弟子近日常做怪梦,梦见火海莲花,梦见白衣女子。梦中有人唤‘玄渊’,有人唤‘清瑶’。弟子不知这些梦境从何而来,只觉得心中悲恸难当。”
“另,弟子在青溪山遇一女子,名唤温瑶。此女心地仁善,医术精湛,待弟子以诚。弟子……心生倾慕,愿与之相守。然弟子身世未明,前路未卜,不敢轻许承诺。望师父指点迷津……”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
这些心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可近日那些梦境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让他不得不正视——那些破碎的记忆,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他究竟是谁?
那些梦境,那些记忆,究竟从何而来?
还有温瑶……她腕间的莲花胎记,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山野村姑不符的沉静气质,她给他带来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重渊放下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窗外,月色如水。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厢房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温瑶该已睡下了。
可他知道,今夜,他们都无法安眠。
这青溪山的宁静,即将被打破。而他与她的命运,也将从此改变。
只是这改变,是福是祸,他尚不知晓。
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决心。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
重渊站在窗边,久久未动。
直到东方泛白,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回到桌前,将写好的信折好,收入怀中。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与她的故事,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