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小雪。
寅时三刻,温瑶被窗外的寂静惊醒。推开木窗,天地间已是一片素白。
细雪无声无息地落着,将青溪山的轮廓柔化成朦胧水墨。院中竹篱覆了厚厚一层,药圃里的草药只露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她正要转身添衣,却听见院中传来窸窣声响。
透过窗棂望去,重渊已在清扫积雪。他未撑伞,雪花落满肩头,在青布长衫上融成深色水渍。
手中竹帚起落间,积雪向两旁分开,露出底下青石板路。动作不疾不徐,身形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清瘦挺拔。
温瑶忙披衣推门,冷风扑面而来:“公子怎起这般早?雪大,该多歇会儿。”
重渊闻声回头,眉梢沾着晶莹雪粒:“吵醒姑娘了?”他将竹帚靠在墙边,走到檐下拍打身上落雪,“雪积得厚,怕姑娘行走不便,先扫出条路来。”
“这些活计我来便是。”温瑶见他指尖冻得发红,心中一紧,“公子快进屋暖暖。”
堂屋里,灶火已经生起。重渊在门边跺了跺脚,将鞋上积雪震落,这才进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温瑶面前:“昨日下工路过,见有卖烤红薯的,给姑娘带了两个。”
油纸包还温着,打开时甜香扑鼻。红薯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内里金黄软糯。
“公子自己呢?”
“在下吃过了。”重渊说着,转身去盛粥。
温瑶知他定是舍不得吃,执意将红薯一分为二,递过去一半:“既是一起吃,便该平分。”
重渊推拒不过,只得接过。两人对坐,就着热粥吃红薯。
屋外雪落无声,屋内粥香袅袅,一时间谁也未说话,只听得见竹筷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吃到一半,重渊忽然放下碗筷。
温瑶抬头,见他神色凝重,心中莫名一紧。
“姑娘,”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雪晨的宁静,“有件事……需与姑娘说。”
温瑶也放下筷子,静静等待。
重渊深吸一口气:“朝廷开了恩科。明年春闱,提前到正月了。”
堂屋里一片寂静。
唯有灶火噼啪,雪落簌簌。
温瑶怔怔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提前到……正月?”
“是。”重渊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也就是说,在下需腊月初便启程赴京。”
腊月初。
温瑶在心中默算——今日十月廿三,到腊月初,不过三十七日。
三十七日。
她忽然觉得口中红薯没了滋味,喉头发紧,连吞咽都困难。
“原该多陪姑娘些时日的。”重渊声音更低,带着歉意,“只是科考难得,家母遗愿……”
“我明白。”温瑶打断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公子前程要紧。三十七日……也够了。”
够了么?
她不知道。
只知道心口像被什么揪着,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重渊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
温瑶手一颤,却没有抽回。
他的掌心温暖,指尖却带着凉意。这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姑娘,”他望着她,目光灼灼如雪夜星辰,“在下此去,无论中与不中,定会回来。这话,姑娘可信?”
温瑶与他对视,在那双清澈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真诚。
那目光如此坚定,如此坦然,让她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烟消云散。
“我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重渊眼中骤然亮起光彩,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待在下回来,便为姑娘开医馆。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温瑶鼻尖发酸,眼眶发热。这些年独自守着茅屋药圃,采药行医,晨起暮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会有人许她这样的未来。
“公子……”她声音微哽,说不出话来。
重渊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布小包,轻轻放在她掌心。
温瑶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枚玉佩。
玉质不算上乘,却温润通透。雕工简单,只刻着一丛青竹,竹叶舒展,颇有几分风骨。玉佩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常被人摩挲。
“这是家母留下的。”重渊声音低沉,带着怀念,“她曾说,若将来遇到真心相待之人,便以此物为聘。”他顿了顿,耳根微红,“在下身无长物,唯此玉佩与一片真心。姑娘……可愿收下?”
温瑶怔怔看着掌中玉佩,又抬头看他。
烛光下,他眉眼清俊,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很快融成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那一刻,温瑶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是一生。有些情,一旦动心,便是永恒。
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用力点头:
“愿。”
重渊笑了。
那笑容如雪后初晴,明亮而温暖,驱散了满屋的寒意,也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早饭后,重渊依旧要去镇上做工。
温瑶送他到院门,将准备好的干粮水囊递过去,又取了件厚袄:“雪天路滑,公子千万小心。若是太难走,便明日再去。”
重渊接过,温声道:“姑娘在家也要当心,莫要上山采药。缺什么药材,等在下回来去镇上买便是。”
温瑶点头,目送他撑起油纸伞,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中。青衫、油伞、积雪的山道,构成一幅孤寂而坚定的画面。
温瑶立在院门口,久久未动。雪花落在她发间、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寒意透过棉袄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三十七日。
只剩下三十七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屋,忽听得远处传来呼喊:
“瑶丫头——瑶丫头在家吗?”
是王婶的声音,带着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