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瑶忙打开院门,只见王婶深一脚浅一脚走来,脸色苍白如纸,李婶张婶在后头搀扶,三人身上都落满了雪。
“王婶这是怎么了?”温瑶急迎上去。
“昨儿夜里起夜,着了凉……”王婶有气无力,说话间又咳嗽起来,“今早头重脚轻,实在撑不住……”
温瑶忙扶她进屋,让她在竹榻上躺下。诊脉观舌,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是风寒外感,且来势不轻。
她利落地走到药柜前,取了麻黄、桂枝、杏仁、甘草,这是麻黄汤的底子,最是发汗解表。又加了一味生姜,温中散寒。
“李婶,劳烦您去煎药。”温瑶将配好的药材递过去,“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下。”
李婶接过药,张婶已去厨房生火。温瑶守在王婶榻前,用湿布巾为她擦拭额上虚汗。
王婶缓过气来,拉着温瑶的手,喘着气道:“瑶丫头,有件事……得跟你说。”
“王婶请讲。”
王婶看了眼外头的雪,又看了眼温瑶,欲言又止。
“王婶有话但说无妨。”温瑶温声道。
王婶叹了口气,这才压低声音道:“今早我们去镇上买盐,路过周记粮铺……见你家那位重公子,正跟周掌柜理论呢。”
温瑶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听围观的人说,是周掌柜往米里掺霉米,重公子看不下去,当众揭穿了。”李婶煎着药,插话进来,“那周掌柜是镇上一霸,背后有县衙的人撑腰,平日里欺行霸市,无人敢惹。重公子一个外乡书生,怕是……要有麻烦。”
张婶也道:“瑶丫头,你劝劝重公子,莫要惹那地头蛇。强龙不压……”
话音未落,王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发紫。温瑶忙为她拍背顺气,心中却已乱成一团。
周掌柜。
她自然知道这个人。去年秋天,周掌柜强买王婶家的两亩水田,王婶不答应,他便使人夜里毁了田里的庄稼。王婶告到县衙,反被打了二十大板,说是“诬告良民”。从此,再无人敢惹周家。
这样的地头蛇,重渊一个外乡书生,如何惹得起?
送走三位妇人,温瑶再也坐不住了。
她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院门。雪越下越大,山路早已封死,便是想下山也下不去。
她只能等。
这一等,便等到天色渐暗。
雪小了些,却未停。温瑶点了油灯,坐在窗前,一遍遍望着院门方向。灶上热着姜汤,锅里温着粥菜,她却一口也吃不下,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每一声风啸,都让她心惊;每一片雪落,都让她不安。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院门终于被推开了。
重渊撑着伞进来,身上落满雪花,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公子!”温瑶急迎上去,扶住他摇晃的身子,“可是出事了?”
重渊摇摇头,将伞收起靠在门边,声音透着疲惫:“无事,雪大走得慢罢了。”
温瑶却知绝非如此。她扶他在桌前坐下,盛了热姜汤递过去。重渊接过慢慢喝着,热汤下肚,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血色。
“公子,”温瑶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今日在镇上……可还顺利?”
重渊动作一顿,抬眼看来。四目相对,他知她已听说了。
“姑娘都知道了?”
温瑶点头:“王婶她们来过。公子,那周掌柜……”
“姑娘放心,”重渊打断她,微微一笑,“在下心中有数。”他从怀中取出工钱布包,放在桌上,“今日东家多给了些,说年关将近,让置办些年货。”
布包比平日沉了许多,温瑶接过,却无半分欣喜。她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看着他眼中强撑的镇定,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
“公子,”她忽然道,“那日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重渊一怔:“哪日?”
“桂花树下,”温瑶脸颊微红,却坚定地望着他,“你说……待科考结束,无论中与不中,都会回来。你说……要与我好好过日子。”
重渊眼中泛起柔光,如春水初融:“自然作数。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刻在心上,不敢或忘。”
温瑶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那公子……可愿与我结为夫妻?”
话音落下,堂屋里一片寂静。
唯有烛火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雪落簌簌,仿佛天地都在倾听。
重渊看着她,看着她羞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的唇……心中涌起滔天巨浪,狂喜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姑娘……”他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话……当真?”
“当真。”温瑶泪水滚落,却笑着点头,“我不想等了。不想等公子走了才后悔,不想等公子回来物是人非。公子,我想与你在一起,现在,此刻,这一生。”
重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却温柔至极。
“姑娘,”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如誓,“在下重渊,此生能得姑娘青睐,是三生有幸。姑娘愿嫁,在下愿娶。天地为证,青山为媒,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温瑶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
重渊拥着她,感受着她温软的身子,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圆满。那些疲惫,那些忧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许久,温瑶才止住泪水,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我……失态了。”
重渊却笑了,握住她的手:“在姑娘面前,永远不必拘礼。”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只是……在下如今一无所有,给不了姑娘凤冠霞帔,给不了姑娘十里红妆,只能以这陋室为家,以这青山为聘。姑娘……可会觉得委屈?”
温瑶摇头,眼中却含着温柔笑意:“我要那些做什么?我只要公子这个人,只要公子这份心,便足够了。”
重渊心中暖流涌动,如春泉破冰。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便说定了。待雪停,我们便成亲。”
“好。”
窗外,雪又下大了。
纷纷扬扬,如鹅毛,如柳絮,将天地裹成一片纯白。茅屋里,烛火温暖,映照着相拥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这一夜,温瑶睡得极安稳。
梦中没有离别,没有风雪,没有地头蛇的威胁。只有重渊牵着她的手,走过铺满桂花的小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切都是温暖而美好的模样。
而柴棚中,重渊也难得地一夜无梦。
那些扰人的记忆碎片,那些烈焰与莲花的幻影,今夜都未曾来袭。他只觉得心中踏实安宁,仿佛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仿佛迷失多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家的路。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她,她有他。
这便足够了。
雪落青山,初心相许。
这一夜,青溪山静默如常,唯有雪花簌簌,仿佛在为这对有情人,奏一曲天地为证的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