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八,大雪封山。
这场雪是从前日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茅檐上沙沙作响。待到天明时,便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簌簌地落,将整座青溪山都笼进一片茫茫白。
温瑶起身推门时,雪已积了尺余厚。
院中的药圃、石径、竹篱,尽数被积雪掩去。那棵老桂树也披了厚厚的雪袍,枝桠低垂,偶尔有雪团“噗”地坠落,砸在地上,扬起细碎的雪沫。
她裹紧身上的旧棉袄,走到檐下。寒气扑面而来,呵气成霜。山野一片寂静,连鸟鸣都听不见,唯有落雪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春蚕食桑。
“姑娘醒了?”
柴棚里传来重渊的声音。温瑶转头,见他正从棚中出来,肩上落了层薄雪,手中却抱着一捧干柴。
“公子怎的起这般早?”温瑶忙上前,“外头冷,快进屋暖暖。”
重渊笑了笑,将干柴放在檐下:“不碍事。想着雪大,得多备些柴火。”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抬头望了望天色,“这雪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
两人一同进屋。温瑶去灶间生火,重渊则取了扫帚,将院中的积雪往外扫。他的动作很稳,扫得也仔细,不多时便清出一条小径来。
灶膛里的火渐渐旺了,温瑶添了水,又抓了把米下锅。米是昨儿才从镇上籴来的新米,粒粒饱满,煮粥最是香甜。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米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温瑶又切了块腌肉,细细切成丝,准备等会儿下锅炒一炒。
重渊扫完雪进来时,粥已煮得差不多了。他洗了手,走到灶边:“姑娘辛苦了。”
“公子才辛苦。”温瑶将腌肉丝下锅,“快坐下暖暖,粥马上就好。”
两人对坐在桌边,一碗热粥下肚,身上才渐渐暖和起来。窗外雪还在下,天色却亮了些,灰白的天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饭后,温瑶收拾碗筷,重渊则拿了本书,坐在窗下读。书是温瑶父亲留下的医书,他已看了大半,偶尔还会在纸上记些什么。
温瑶洗好碗,擦了手,也搬了小杌子坐在他身边,取出针线筐开始做活。她要做双鞋,鞋底已经纳好,现在要上鞋面。
屋里很静,唯有翻书声和穿针引线声。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下,爆出几点火星。窗外落雪簌簌,衬得这山中小屋愈发安宁。
重渊读了一会儿书,抬眼看向温瑶。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上鞋面。针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拉出的线又细又匀。窗外的雪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而静谧。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她偶尔抬手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姑娘这手艺真好。”重渊轻声赞道。
温瑶抬眸,见他望着自己手中的鞋,不由得笑了:“不过是寻常手艺,公子谬赞了。”她顿了顿,“这鞋……是给公子做的。”
重渊一怔:“给我?”
“嗯。”温瑶低下头,耳根微红,“公子那双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前日下雨还进了水。这天气冷,脚受了寒可不好。”
重渊低头看自己的鞋——那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已磨得极薄,鞋面上也有几处破损。他竟从未在意过。
“多谢姑娘。”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姑娘待我……实在太好了。”
温瑶摇摇头:“公子待我也很好。”她声音很轻,“这些日子,多亏公子帮着劈柴挑水,我省了许多力气。”
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低下头去。
屋里的炭火哔剥作响,暖意融融。窗外的雪却越下越大,纷纷扬扬,仿佛要将这天地都裹进素白里。
到了午后,雪势终于小了些。
重渊放下书,走到窗边看了看:“雪小了,我去把屋顶的雪扫一扫,免得积得太厚。”
温瑶忙起身:“我同公子一道去。”
“外头冷,姑娘还是在屋里吧。”重渊取了竹帚,“我一人就行。”
“两个人快些。”温瑶已披上棉袄,“再说,我也得去药圃看看,有些药草怕冻坏了。”
重渊拗不过她,只好点头。
两人一同出了屋。积雪已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重渊拿了长竹帚,小心地扫屋顶的雪。温瑶则去了药圃,将被积雪压弯的药草一一扶起,又在根部培了些土。
雪后的山野格外寂静,连风声都停了。天地间唯有扫雪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的低语。
待屋顶的雪扫干净,药圃也料理妥当,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屋里,炭火已有些弱了。温瑶添了炭,重渊则将早上扫的雪铲了些进来,放在灶边融化——雪水澄净,煮茶最好。
夜幕降临时,雪完全停了。
夜空如洗,墨蓝的天幕上散落着几颗星子,闪着清冷的光。满山的积雪映着星光,天地间一片素白皎洁。
温瑶在炭盆边支了个小铁架,上头放了个陶罐。罐里煮着茶,茶叶是山里的野茶,虽不名贵,却自带一股清冽的香气。她又切了几片姜,扔进罐里,茶香混着姜的辛辣,在屋里飘散开来。
重渊坐在炭盆另一边,手中捧着本书,却没有读。他望着盆中跳跃的火苗,眼神有些深远。
“公子在想什么?”温瑶轻声问。
重渊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看着这雪,想起些旧事。”
温瑶将煮好的茶倒进碗里,递给他一碗:“公子若愿意,可以说给我听听。”
重渊接过茶碗,暖意透过粗陶传到掌心。他低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我父亲……是个清官。”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在我七岁那年,他在任上被人诬陷,下了狱。”
温瑶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来。
“那年冬天,也下了很大的雪。”重渊望着炭火,眼神恍惚,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母亲带着我,在县衙外跪了三天三夜。雪落在身上,化了,结成冰,又落下新的雪……到最后,我和母亲都快冻僵了。”
温瑶听得心头发紧,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父亲在狱中病故。”重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临终前托人带话,说他是清白的,让我们母子好好活着。可那些人……连父亲的尸首都不让我们领回。”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温瑶看着重渊,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痛楚。
“母亲变卖了所有家当,才带着我离开那个地方。”重渊继续说,“我们一路乞讨,到了湖州。母亲给人洗衣、绣花,什么活都做,供我读书。她说,父亲一生清白,不能让他蒙冤。我要读书,要考功名,要为他洗刷冤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有些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母亲熬了十年。”重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春天,她病倒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渊儿,娘对不起你,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你要记住,你爹是清白的,你要替他讨回公道。’”
屋里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哔剥作响。
温瑶看着重渊,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虽然清贫,却给了她全部的爱。而重渊……他经历的,是她无法想象的苦难。
“公子……”她轻声唤道。
重渊抬起眼,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吓到姑娘了?”
温瑶摇摇头,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温瑶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重渊怔了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他才轻声道:“姑娘的手……很暖。”
“公子的手太凉了。”温瑶轻声说,“该多穿些。”
重渊笑了:“不是衣裳的事。”他顿了顿,“是心里冷。”
温瑶心中一酸,握紧了他的手:“公子若不嫌弃,以后……我可以给公子暖手。”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重渊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他转头看着温瑶。炭火的光映着她的脸,柔和而温暖。她的眼睛很亮,像藏了整个星空的清辉。此刻那双眼正望着他,满是真挚的关切。
“姑娘……”重渊喉头微哽,“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温瑶垂下眼睫:“因为公子是好人。”她声音很轻,“这世上好人该有好报。公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以后……该过些好日子。”
重渊望着她,心中那股暖流越来越汹涌。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雨夜相救,悉心照料,灯下教诗,雪中相伴……这个山野女子,用她最质朴的善良,一点点温暖了他冰冷的心。
“温姑娘。”他忽然郑重唤道。
温瑶抬眸:“嗯?”
“我重渊,一介寒士,身无长物,前途未卜。”重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今日在此立誓:此生若得功名,必不负姑娘恩情;若不得功名,也必尽己所能,护姑娘周全。”
这话说得很重,像誓言,又像承诺。
温瑶听得心头剧震,脸颊飞红:“公子言重了。我救公子,本是医者本分,从未想过要公子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