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报答。”重渊摇头,目光灼灼,“是真心。”
两个字,像炭火般烫在温瑶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清俊而坚韧的书生,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忽然觉得,这满山的雪,这屋里的火,这碗中的茶,还有眼前这个人,构成了她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公子……”她轻声说,“其实我也有话想对公子说。”
重渊望着她:“姑娘请讲。”
温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公子可知,我父亲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什么?”
重渊摇头。
“他说:‘瑶儿,你性子太柔,心又太善。日后若遇良人,定要牢牢抓住,莫要因出身卑微而自轻。’”温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还说,这世上的真情,不在门第,不在富贵,而在两颗相知相惜的心。”
她抬起眼,看着重渊:“公子待我以诚,我亦待公子以真。至于将来如何……我不求富贵,不求显达,只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话说得很慢,却很坚定。
重渊听得心潮澎湃,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姑娘此话……可当真?”
“当真。”温瑶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只是公子……你前程远大,我不过是山野孤女,实在配不上……”
“莫要说这样的话。”重渊打断她,“在我心中,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若非姑娘相救,我早已命丧荒野。救命之恩,本就无以为报,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我是真心倾慕姑娘。”
温瑶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欢喜。
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她早已对这个清俊坚韧的书生心生好感。可碍于身份,碍于世俗,她一直不敢表露。如今听他这般说,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公子……”她哽咽道,“我亦……倾慕公子。”
炭火哔剥,映着两张年轻的脸。一双含泪带笑,一双深情款款。
重渊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莫哭。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哭。”
温瑶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泪光中绽开,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手握着手,谁也不说话。屋外是冰天雪地,屋里却温暖如春。炭火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仿佛再也不分开。
许久,重渊轻声道:“瑶儿,待开春天暖,我就要赴京赶考了。”
温瑶点头:“我知道。公子才学出众,定能高中。”
“若我高中……”重渊看着她,“你可愿随我进京?”
温瑶一怔,随即摇头:“公子进京是为功名,我随去做什么?再说,我父亲葬在这里,我要守着他。”
重渊心中感动,却更坚定了心意:“那若我……落第而归呢?”
“那我就还在这里,等公子回来。”温瑶说得理所当然,“青溪山永远是你的家。”
重渊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这女子,从未想过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却愿意给他一个家。
“瑶儿。”他郑重道,“无论中与不中,我都会回来。回到青溪山,回到你身边。”
温瑶笑了,眼中闪着泪光:“好,我等你。”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夜渐渐深了。
炭火弱了下去,温瑶又添了些炭。重渊则起身,从书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方旧砚。
“这是家父留下的。”他将砚台放在桌上,“他生前最爱这方砚,常说‘砚为文房之首,心正方能字正’。今日,我想将此砚赠予姑娘。”
温瑶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姑娘收下。”重渊将砚台推到她面前,“这不是报答,是……信物。”
他顿了顿,脸上微红:“我身无长物,唯此旧砚可表心意。待我功成名就,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娶姑娘。但在那之前……”他望着温瑶,目光灼灼,“我想与姑娘定下婚约。”
温瑶听得心头剧震,看着那方古朴的砚台,又看看重渊诚挚的眼,眼泪又涌了上来。
“公子……”她哽咽道,“这砚台是令尊遗物,太过珍贵。我……我不能收。”
“正因是父亲遗物,才更要送给最重要的人。”重渊握住她的手,“瑶儿,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温瑶的泪终于决堤。
她看着那方砚台,看着重渊,重重点头:“好,我收下。”
重渊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温暖而明亮。他将砚台郑重地放在温瑶手中:“以此为证,此生不渝。”
温瑶捧着砚台,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暖意。她抚摸着砚身上的云纹,轻声道:“我亦……此生不渝。”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细细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屋内的炭火哔剥作响,茶香袅袅。两人对坐灯下,手握着手,眼中只有彼此。
这一夜,雪落无声,心却有痕。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情不必言明。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重渊看着温瑶,看她低眉敛目的温柔,看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她唇边浅浅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十七年来的苦难与漂泊,仿佛都是为了遇见她。
若没有那些苦难,他不会懂得真情的珍贵。
若没有那些漂泊,他不会来到青溪山。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瑶儿。”他轻声唤道。
“嗯?”
“等我回来。”
“好。”
简单的对话,却承载了千钧的承诺。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就坐在炭盆边,说着话,从幼年趣事,到山中见闻,再到对将来的憧憬。说到兴起时,温瑶会笑,重渊也会笑。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仿佛连这满山的雪,都染上了暖意。
天快亮时,雪终于停了。
晨光熹微,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里投下朦胧的光影。炭火已熄,只余一堆灰烬。茶也凉了,碗底沉淀着茶叶。
重渊看着靠在椅背上睡着的温瑶,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她睡得很熟,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许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重渊轻轻起身,取了件棉衣,小心地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头天已大亮。满山素白,雪后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青溪山轮廓分明,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心,也因昨夜那一番剖白,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母亲的遗愿,也为了……这个在雪夜里,给了他全部温暖的女子。
重渊回头,望向熟睡的温瑶,眼中满是温柔。
瑶儿,等我。
待我功成名就,定回来娶你。
到那时,我们再一同看这青溪山的雪,一同守这茅屋的灯,一同过这烟火寻常的日子。
一生一世,白首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