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明,重渊合上窗扉,回到屋内。
炭盆已冷,昨夜的茶渍还凝在碗底。温瑶靠在椅背上,睡得正熟,呼吸轻浅均匀。重渊望着她的睡颜,心中涌起万千温柔——昨夜那些剖白,那些许诺,那些交织的泪水与笑容,此刻都化作眼底最深的眷恋。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
温瑶在睡梦中轻哼了一声,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重渊抱着她走向内室,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正欲为她盖被时,温瑶却醒了。
四目相对。
温瑶眨了眨眼,意识还未完全清明,只喃喃道:“静之……天亮了?”
“嗯。”重渊坐在榻边,为她掖好被角,“还早,你再睡会儿。”
温瑶却撑着坐起来:“不睡了。”她望向窗外,天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晕,“今日……雪该停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噗”的一声闷响——是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笑。
温瑶掀被下床,重渊忙将棉衣递给她。她披衣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外头果然是雪后初霁的景象:满山素白,天光澄澈,远处的青溪山轮廓分明,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真美。”温瑶轻叹。
重渊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及你美。”
温瑶脸颊微红,回头嗔道:“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肺腑之言。”重渊正色道,眼中却含着笑意。
两人相视而笑,昨夜的沉重与深情,在晨光中化作一种更为笃定的温柔。
梳洗过后,温瑶去灶间准备早饭。重渊则取了扫帚,打算再清扫一遍院中的积雪。推门出去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院中石桌上,那方端溪紫石砚静静躺着。
昨夜剖白心迹后,他将砚台赠予温瑶作为信物。此刻砚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紫气,砚池处那圈淡金色的晕纹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晰,宛如初升的旭日。
重渊望着那方砚,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这念头来得突然,却无比坚定。
他转身回屋,温瑶正在灶间生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而专注。重渊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瑶儿。”
“嗯?”温瑶抬头。
“昨夜我说,待我功成名就,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重渊望着她,目光灼灼,“可今日晨起,看着那方砚,看着这满山的雪,我忽然觉得——我等不了了。”
温瑶手一颤,柴火险些掉落:“公子……何意?”
“我想今日便与你成婚。”重渊一字一句道,“无媒无聘,无宾客无喜宴,只以天地为证,飞雪为媒,青竹为香,红梅为饰。瑶儿,你可愿意?”
温瑶怔住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看着重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与热切,昨夜那些话语又在心头回响——
“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我重渊此生,不求功名利禄,不求富贵荣华,只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待我功成名就,定回来娶你。”
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
而她昨夜亦回应道:“我亦……倾慕公子。”
“公子……”温瑶声音微颤,“昨夜我们不是已经……定下婚约了么?”
“是定下了。”重渊握住她的手,“可我想更进一步。瑶儿,我不想再等了。我想从今日起,便名正言顺地唤你‘娘子’,你想唤我‘夫君’。我想让这青溪山,这茅屋,这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见证我们成为夫妻。”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昨夜你说,青溪山永远是我的家。那今日,我想让这个家,真正成为我们的家。”
温瑶的泪涌了上来。
这些话,比昨夜任何一句都让她动容。因为这是承诺的兑现,是心意的落地,是将虚无的“将来”化作实在的“此刻”。
“可是……”她哽咽道,“无媒无聘,无宾客无喜宴,这般成婚,未免委屈了公子。”
“何谓委屈?”重渊笑了,“天地为媒,飞雪为聘,这满山的白雪、青竹、老桂,皆是宾客。至于喜宴——”他望向灶间,“我记得还有些白米,可煮一锅粥;院里挂着风干的野味,可炙来下酒。这般清简,你可嫌?”
温瑶摇头,泪中带笑:“不嫌。”
“那便好。”重渊握紧她的手,“我们今日便成婚。”
两人相视而笑,昨夜那些沉重与伤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对新生活的期许。
既决定成婚,便不再犹豫。温瑶将灶火调小,让粥慢慢熬着。重渊则取了扫帚,将院中石桌石凳上的积雪扫净。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两人肩头,恍若天赐的祝福。
温瑶从屋内搬出那张旧木桌,置于院中。桌上空空如也,她便去屋后摘了几枝红梅——那是父亲生前种下的,经冬不凋,此刻在雪中开得正艳。红梅插在陶罐里,置于桌上,霎时添了喜气。
重渊则折了三根青竹,削去枝叶,制成香的模样。没有红烛,他便寻来松明,剖成细条,以火石点燃。松明燃起时,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待一切布置妥当,天已大亮。
雪势渐小,天空透出澄澈的蓝。院中积雪皑皑,红梅傲雪,青竹挺立,松明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容。
温瑶回屋换了身衣裳。
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裙——藕荷色的夹袄,月白色的褶裙,虽已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发间没有金钗玉簪,只用那根旧木簪绾了个简单的髻,鬓边插了朵小小的红梅。
当她从屋内走出来时,重渊看得怔住了。
晨光熹微,雪色映照下,她宛如从雪中走出的仙子。素净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眸光清亮如泉。鬓边红梅更添娇艳,那一笑,天地失色。
“瑶儿……”重渊轻唤,声音有些沙哑。
温瑶走到他面前,仰面看他。他今日也换了身衣裳,仍是那袭青衫,却浆洗得格外挺括。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心的火焰胎记清晰可见。
“公子今日……很好看。”温瑶轻声道,颊边飞起红霞。
重渊笑了,伸手为她拂去肩头落雪:“你更好看。”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唯有彼此。
既无宾朋,便免了虚礼。重渊携温瑶走到木桌前,面向东方——那是日出的方向,也是希望所在。
“一拜天地——”
重渊朗声道,声音在雪中传得很远。
两人并肩跪下,朝着东方恭恭敬敬叩首。起身时,肩头皆落了雪,却浑然不觉。
“二拜高堂——”
温瑶父母的坟冢在青溪山南坡,此刻被大雪覆盖,遥不可及。两人便朝着南方再拜,算是告慰先人。
起身时,温瑶眼中含泪。重渊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岳父岳母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温瑶点头,泪中带笑。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向彼此。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两人之间纷飞。松明火光跃动,映着两张年轻而诚挚的脸。
重渊深深望着温瑶,缓缓躬身。
温瑶亦敛衽还礼。
三拜礼成。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满座的宾朋,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嫁衣。可当两人直起身,四目相对时,却觉得这世间最隆重的婚礼,莫过于此。
天地为证,飞雪为媒,青竹为香,红梅为饰。还有彼此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礼毕,重渊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平安囊。
青色粗布缝制,上头用红线绣着一个“安”字。针脚细密,绣工却显稚嫩,显是新手所为。
“这是……”温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