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小暑。
这一日的靖安公主府,荷花开得正好。太液池引来的活水绕府而过,池中荷叶田田,粉白荷花亭亭玉立,在夏风中轻轻摇曳。池畔的水榭里,丝竹声悠悠扬扬,隔着水面传来,若有若无。
巳时初刻,受邀的宾客陆续到了。
公主府门前车马如云,朱轮华盖,锦衣绣裳的贵妇贵女们由丫鬟搀扶着下车,个个珠围翠绕,笑语嫣然。门房高声唱名,管事殷勤引路,一派繁华景象。
重府的青篷马车到得晚些。车帘掀起,温瑶探身下车。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细葛襦裙,外罩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再无饰物。立在那些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之间,朴素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福跟在身后,低声道:“夫人,今日这赏荷宴,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来了。咱们……要不要回去换身衣裳?”
温瑶神色平静:“不必。衣裳整洁得体便好。”
正说着,张夫人带着刘、李二位夫人也到了。三人见温瑶这般打扮,交换了个眼神,张夫人上前笑道:“重夫人来了?哟,这身衣裳……倒是凉快。”
话中带刺,温瑶只作不觉:“张夫人。”
几人一同入府。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开阔,曲径通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声不绝于耳。
温瑶跟在张夫人身后,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她能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轻蔑的。但她神色如常,仿佛浑然不觉。
走到水榭前,早有宫女迎上来:“诸位夫人请随奴婢来。”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轩敞,凉风习习。里头已坐了不少人,见张夫人一行进来,纷纷起身寒暄。张夫人八面玲珑,一一引见,轮到温瑶时,特意提高声音:“这位是翰林院重编修的夫人,温氏。”
话音落地,水榭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温瑶身上。那些目光复杂——有好奇,有不屑,有等着看好戏的。谁都知道,重渊当殿拒婚,得罪了靖安公主。如今公主设宴,特意邀请重夫人,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温瑶却神色自若,微微颔首:“见过诸位夫人。”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从容。有几位夫人见她气度不凡,不由得收起轻视之心,点头回礼。也有几位撇撇嘴,转过头去,低声议论起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宫女清脆的唱喏:“公主殿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珠帘轻响,靖安公主赵明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袭胭脂红蹙金宫装,云髻高绾,斜插九凤衔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华贵非常。
“参见公主殿下。”众人齐齐行礼。
赵明玥抬手:“诸位免礼。今日赏荷宴,不必拘束,随意便好。”她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看到温瑶时,她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视线。
宴席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水果品。水榭中丝竹声又起,是清雅的《采莲曲》。
张夫人坐在温瑶身侧,压低声音道:“重夫人可要小心些。公主今日特意请你来,怕是……”
话未说完,赵明玥忽然开口:“听闻重夫人是山野出身,不知可曾见过这般荷花?”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到温瑶身上。
温瑶起身,福了一福:“回公主,妾身家乡青溪山亦有荷塘,只是不及公主府上这般繁盛。”
“哦?”赵明玥挑眉,“青溪山的荷花,与本宫这太液池引来的荷花,有何不同?”
这话问得刁钻。在座众人皆屏息静气,等着看温瑶如何应对。
温瑶神色平静:“花本同源,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同之处,不过水土气候而已。公主府上的荷花得活水滋养,自然开得繁盛;青溪山的荷花生在山野,却也自有清雅之姿。”
这话答得巧妙,既赞了公主府的荷花,又未贬低家乡。赵明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重夫人倒是会说话。”她顿了顿,“听闻重夫人精通医理,不知可懂赏花之道?”
“略知一二。”温瑶道,“荷花全身是宝——莲子养心,莲藕补脾,荷叶清热,莲花活血。赏花之时,亦可思其药用,方不负天地造化。”
这话一出,在座几位夫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赵明玥也点了点头:“重夫人见识不凡。”
张夫人见公主竟未为难温瑶,心中不甘,插嘴道:“公主府上这荷花,可是江南贡品,寻常哪得一见?重夫人今日能在此赏花,真是天大的福分。”
这话明捧暗贬。温瑶却只淡淡道:“确是福分。妾身谢公主厚爱。”
赵明玥看了张夫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未说什么。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赏荷,二是品茶。这是新贡的雨前龙井,诸位尝尝。”
宫女奉上茶盏。温瑶接过,揭盖轻嗅,茶香清冽。她小啜一口,点头道:“确是上品。汤色清澈,香气高长,回甘绵长。”
赵明玥眼中又添几分讶异:“重夫人懂茶?”
“略知皮毛。”温瑶道,“家父生前爱茶,妾身随侍在侧,耳濡目染,略识一二。”
“令尊是……”
“家父生前是郎中,常以茶入药。”温瑶坦然道,“茶能清心明目,消食化痰,与药相配,常有奇效。”
在座几位夫人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问:“茶也能入药?”
“自然。”温瑶温声道,“譬如暑热烦渴,可用绿茶加薄荷、菊花;食积腹胀,可用红茶加山楂、陈皮;失眠多梦,可用乌龙茶加酸枣仁、茯苓。只是需对症下药,不可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