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八，大暑后第六日。

这一日的翰林院，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书库里虽摆了冰盆，凉气却驱不散满屋的暑热。重渊伏案校勘，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笔却未停。他正校到《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三年一节，字句古奥，需仔细推敲。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周文远倨傲的声音：“重编修可真是勤勉，这般热的天，还在这书堆里埋首。”

重渊放下笔，起身见礼：“周侍读。”

周文远踱进书库，身后跟着两个编修，都是平日与他交好之人。他瞥了眼重渊案上的书稿，嗤笑一声：“《春秋》？重编修倒是有闲情逸致。本官听说，陛下对《承平大典》的进度甚是不满，李掌院这几日急得嘴角都起泡了。重编修还有功夫在这校勘这些陈年旧典？”

这话已带了几分责难。重渊神色不变：“回周侍读，经部典籍校勘已近尾声，这几日便可交稿。至于《春秋》，乃是经部要典，不可轻忽。”

“要典？”周文远挑眉，“重编修倒是会说话。只是本官听说，重编修近日府上颇为热闹啊？又是远房表妹，又是求医问药的，重夫人如今在京中可是名声大噪。”

重渊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拙荆略懂医理，邻里有些小病小痛，求上门来，不好推辞。至于表妹，确是远房亲戚，来京投亲。”

“哦？远房亲戚？”周文远踱到窗边，背对着重渊，“本官怎么听说，那位苏姑娘……有些来路不明呢？”

这话已是明着试探。重渊不动声色：“周侍读消息灵通。不过下官家事，不敢劳周侍读费心。”

周文远转过身，盯着重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重编修不必紧张。本官也是好意提醒，这京城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敢往家里带，万一惹祸上身，可就不好了。”他顿了顿，“尤其是……那些背着官司的人。”

重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淡然：“周侍读提醒的是。下官会小心。”

“知道小心就好。”周文远拍了拍他的肩，“重编修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别因为些不相干的人，耽误了前程。”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待他们走远，陈文举才从书架后走出来，低声道：“重兄，周文远这是话里有话啊。他怕是已经知道苏姑娘的身份了。”

重渊点头：“我知道。”他重新坐下，提起笔，“只是他既无实证，便奈何不得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完成校勘，莫要让他抓到把柄。”

陈文举叹了口气：“重兄这份定力，我是佩服的。只是周文远这般盯着，往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重渊笔下不停，“我只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其他，随他去吧。”

话虽如此，心中却已警铃大作。周文远既已起疑，必会查访苏芷兰的底细。若让他查到青溪山，查到苏院判的案子……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端正。

无论如何，他既答应了相助，便不会退缩。

——

傍晚下值，重渊匆匆回府。一进门，便见温瑶与苏芷兰正在后院诊室忙碌。诊室开着窗，里头聚了几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都在等着看病。

苏芷兰坐在诊案后，正为一个妇人把脉。她神色专注，手法娴熟，问诊开方，有条不紊。温瑶在一旁帮着抓药，包药，轻声嘱咐病人如何煎服。

见重渊回来，温瑶抬头微微一笑：“夫君稍候，这边忙完便来。”

重渊点头，站在廊下看着。夕阳的余晖洒进诊室，照在苏芷兰沉静的侧脸上。这位太医之女，本该在深闺中吟诗作画，如今却在这简陋的诊室里行医救人，还要背负着深仇大恨。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怜惜，也有担忧。

待病人散去，温瑶才走过来：“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有事与你商议。”重渊压低声音，“去书房说。”

三人来到书房。重渊将今日翰林院的事说了，温瑶与苏芷兰面色都凝重起来。

“周文远既已知晓，必会告知周崇。”苏芷兰轻声道，“姐姐，姐夫，小女子还是离开吧。若因我连累你们，我万死难赎。”

“不可。”温瑶握住她的手，“你如今出去，凶多吉少。周崇若知你在京城，定会斩草除根。”

重渊也道：“苏姑娘安心住下。周文远虽疑心，却无实证。只要姑娘不出府门，他们便奈何不得。”他顿了顿，“只是往后需更加小心。诊室那边，来看病的人要仔细盘查，莫要让可疑之人混进来。”

苏芷兰点头：“小女子明白。”

正说着，周福匆匆进来：“大人，夫人，外头有人送来帖子。”

重渊接过帖子，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温瑶问：“是谁？”

“周文远。”重渊将帖子递给她，“邀我明日去醉仙楼赴宴。”

帖子上言辞客气，说是听闻重编修才学出众，特设宴结交云云。但谁都知道，这是鸿门宴。

“夫君要去么？”温瑶担忧地问。

“不能不去。”重渊道，“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只是……”他看向苏芷兰，“我担心他设宴是假，试探是真。”

苏芷兰沉吟：“姐夫明日可带小女子同去。”

“不可。”重渊与温瑶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