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春,翰林院东侧海棠花开得正盛。重渊下了值,从文渊阁抱着一摞古籍出来,见满庭绯云堆雪,不由驻足片刻。风过处,花瓣簌簌落在他青色官袍的肩头,他低头拂去,却想起青溪山中此时也该是这般景象——温瑶该提着竹篮,在山径上捡拾落花,晾干了要做花茶。
这般想着,唇边便浮起淡淡笑意。
“重兄好雅兴。”
身后传来含笑的声音。重渊回身,见是同科的周文远正倚着月洞门,一身云纹锦袍在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此人乃是当朝宰相周崇的嫡子,殿试位列二甲第十七名,如今在礼部观政。自琼林宴后,便常寻机与重渊攀谈,话里话外总绕着“同年之谊”“同气连枝”这些词。
“周兄。”重渊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周文远踱步过来,与他并肩看花,状似随意道:“重兄近日在翰林院可还顺意?我听说张学士对你颇为赏识,前日那篇《漕运疏》的起草,竟越过几位前辈交与你。”
“承蒙张学士错爱,不过是分内之事。”
“分内?”周文远轻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重兄可知,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分内?便是起草一篇奏疏,背后也牵扯着多少人的心思。那张学士……”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重渊,“可是太子少师的门生。”
重渊神色不变:“为臣者,但知忠君事国,不问派系。”
“好一个‘不问派系’。”周文远抚掌,眼中却无笑意,“重兄清高,小弟佩服。只是这世道,独善其身难啊。便说近日京中流言——”他忽地凑近半步,“都说重兄高中探花却拒了公主婚事,是因家中早有糟糠妻,情深义重。可也有人揣测,重兄莫不是……另有所图?”
重渊眉峰微蹙,侧身避开半步:“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周文远重复这四个字,笑容渐渐冷了,“但愿重兄能一直这般清白。”
说罢,拂袖而去。
重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掠过一丝凉意。自入京以来,这般明里暗里的试探已不止一次。他不愿结党,便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不识抬举”。温瑶前日还在信中说,京中宅邸一切安好,只是偶有陌生人在府外徘徊,她已嘱咐仆役小心门户。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宵小,如今想来……
“重编修。”一个小吏匆匆跑来,“张学士请您去文渊阁一趟。”
重渊敛了心神,整了整衣袍:“这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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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内,檀香袅袅。
张学士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正负手站在窗前。见重渊进来,转身将一封信递给他:“你看看。”
信是青州知府写来的,言辞恳切,言及今春漕运船只多有延误,疑似沿途关卡有人故意刁难,请朝廷派人暗查。信中附了几处可疑关卡的名称,以及延误船只的清单。
“你前日所拟《漕运疏》,其中‘厘清关卡、严惩贪渎’之议,与青州知府所见略同。”张学士缓缓道,“陛下已准了疏请,欲派钦差暗访。老夫向陛下举荐了你。”
重渊一怔:“下官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资历深浅,不在年岁,在心志。”张学士目光如炬,“你拒婚公主、不负糟糠,此事已传遍朝野。陛下说,这般气节之人,必不会为蝇头小利所惑。且你是新科进士,面孔生,不易引人警觉。”
重渊沉吟片刻,撩袍跪下:“蒙陛下与学士信任,臣必竭尽全力。”
“起来吧。”张学士扶起他,压低声音,“此去凶险,那些关卡背后,恐怕牵涉不小。你需谨记:暗访为主,取证为先,不可打草惊蛇。老夫会派两名可靠的侍卫暗中随行,明面上,你只带一老仆,扮作游学书生即可。”
“下官明白。”
“三日后启程。此事机密,除陛下、老夫与你,不可再告于第四人。”张学士顿了顿,“便是家中妻室,也莫要细说,只道是寻常公务出差。”
重渊心头一紧,想起温瑶温柔的眼眸,终是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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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重渊回到府中。
温瑶正在后院晾晒药材,一身淡青布裙,长发松松绾着,听见脚步声回头,眼中便漾开笑意:“今日回来得早。”见他眉间有倦色,放下手中竹筛走来,“可是朝中事忙?”
重渊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往青州方向公干,约莫一月方回。”
温瑶怔了怔,却只柔声道:“几时动身?我替你收拾行李。”
“三日后。”重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愧疚,“阿瑶,此次公干……有些机密,不便细说。你在家中,务必小心门户,若遇为难之事,可去寻苏姑娘商议,或托人往青云观送信。”
温瑶抬头,清澈的眼中映着晚霞:“我知晓轻重。你放心去,家中一切有我。”
她这般懂事,反让重渊喉头哽住。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海棠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出一方静谧天地。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温瑶脸颊贴在他胸前官袍的绣纹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闭上眼,“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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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一辆青布马车驶出京城。
重渊只带了一名老仆陈伯,两人皆作书生打扮,马车也是寻常式样,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毫不显眼。车行十里,至长亭处,重渊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渐远。
陈伯在车辕上叹道:“夫人天未亮就起来做了干粮,又亲手缝了这护身囊,嘱咐老奴定要盯着公子按时用饭。”
重渊低头,掌中是一枚深青色锦囊,针脚细密,一角绣着小小的并蒂莲。他贴身收好,指尖触及内里硬物,取出看时,竟是一枚打磨光滑的太极阴阳鱼佩,以红绳系着。
“这是……”
“夫人说,是前日去青云观上香时,玄真道长所赠。”陈伯道,“道长言,公子此行恐有小厄,佩此物可保平安。”
重渊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想起那位仙风道骨的道长,心中稍安,却又觉荒谬——他素来信奉圣人之言,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但既是温瑶心意,便也郑重佩在腰间。
马车一路南下,昼行夜宿。重渊表面是游学书生,每到一处客栈,便与来往商贾、学子攀谈,问些风土人情,暗中却将漕运相关的人事一一记下。随行的两名侍卫扮作商队伙计,远远跟在后面策应。
十日后,抵达青州地界。
这日傍晚,马车行至一处名为“清河口”的镇子。此地是漕运重要节点,河道在此拐弯,设有巡检司。重渊寻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推开窗,可见码头上灯火通明,挑夫吆喝声、船工号子声不绝于耳。
“公子,老奴去打听过了。”陈伯端了热水进来,压低声音,“这清河口巡检司的司官姓吴,是青州知府的小舅子。过往船只若想快些通过,须得按货值抽‘快检银’,否则便以各种理由扣留查验,耽搁三五日是常事。”
重渊拧了帕子擦脸:“可有凭据?”
“码头上有个老船工,儿子因不肯交钱,被扣了船,货烂在舱里,赔得倾家荡产。老奴与他聊了半日,他敢怒不敢言,但说若有人查,他愿作证。”陈伯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老奴暗中抄录的近三月被扣船只的清单,与青州知府信中所列,大多对得上。”
重渊就着灯光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清单上不仅有商船,竟还有两艘运往北疆的军资船——船上载的是过冬的棉衣与药材,也被以“夹带私货”为由扣了七日。
“北疆军资也敢扣……”重渊指尖发凉,“这是要钱不要命了。”
正说着,忽听楼下传来喧哗声。重渊示意陈伯收好清单,推开一线门缝望去。只见几个巡检司的衙役闯进大堂,掌柜的赔着笑迎上,却被一把推开。
“搜!奉上命,捉拿勾结地方、私通匪类的朝廷钦犯!”
为首的衙役满脸横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中食客。重渊心头一凛,迅速退回屋内,将方才看的清单塞进床板缝隙,又将腰间玉佩摘下,藏入靴筒。
几乎同时,房门被“砰”地踹开。
“就是他!”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指着重渊,“官爷,小的亲眼看见,这书生与那江洋大盗在码头私下交易!”
重渊稳住心神,拱手道:“诸位怕是认错人了。在下江南学子李文轩,游学途经此地,并不认识什么江洋大盗。”
“李文轩?”衙役头目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抖开,“那这画像上的人,怎么与你一模一样?姓名,重渊;官职,翰林院编修——可是你?”
画像栩栩如生,连他眉心的淡痕都清晰可见。
重渊心中一沉,知道此事绝不简单。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正是在下。不知在下所犯何罪?”
“所犯何罪?”衙役头目一挥手,“搜!”
三四个人冲进屋内,翻箱倒柜。陈伯欲拦,被一把推倒在地。重渊扶起老人,冷眼看着他们将行李抖落一地,书籍散落,笔墨狼藉。
“官爷,找到了!”一人从书箱夹层中抽出一封信,呈给头目。
那头目展开信,朗声念道:“‘重渊贤弟台鉴:漕运之事已安排妥当,沿途关卡皆打点完毕,唯清河口吴司官贪得无厌,需再加白银五百两。事成之后,三成利润奉上。’”念罢,将信纸抖得哗哗响,“重编修,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重渊盯着那封信,纸张、墨迹都陌生,落款处盖的私印更是伪造得粗糙——可偏偏那字迹,竟有七八分像他的笔迹。
是丁,翰林院中,能见到他日常手稿的人不少。
“此信系伪造。”重渊声音平静,“在下奉命暗访漕运弊政,此事张学士与陛下皆知。尔等不分青红皂白便拿人,可知污蔑朝廷钦差是何罪过?”
“钦差?”衙役头目哈哈大笑,“重编修,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朝廷派钦差,自有仪仗文书,你一无圣旨,二无官凭,空口白牙就说自己是钦差?况且——”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恶意的光,“你所谓‘奉命’,奉的是谁的命?张学士?可他老人家今早已突发风疾,昏迷不醒,如何为你作证?”
重渊瞳孔骤缩。
张学士……风疾?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这不是巧合,是精心设计的局。从他接下差事那刻起,便已踏入罗网。对方不仅要阻他查案,更要将他彻底抹黑,甚至……灭口。
“带走!”衙役头目厉喝。
两人上前扭住重渊胳膊。陈伯扑上来:“公子是冤枉的!你们不能——”
话未说完,被一脚踹中心口,咳着血跌倒在地。重渊目眦欲裂:“陈伯!”
“老东西碍事,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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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清河口巡检司牢房阴冷潮湿。
重渊与陈伯被关在同一间牢室,老人伤得不轻,蜷在草堆里不住咳嗽。重渊撕下内衫衣摆,就着牢窗透进的微弱月光,替他简单包扎。
“公子……老奴无用……”陈伯老泪纵横。
“不怪您。”重渊声音嘶哑,目光却沉静如深潭。他扶陈伯靠墙坐好,自己踱到牢门边,透过栅栏缝隙向外望去。
廊下点着油灯,两个狱卒正在喝酒划拳,桌上摆着烧鸡酒壶,显然得了不少好处。重渊静静听着他们谈话:
“这书生什么来头?吴司官亲自吩咐要好生‘照料’。”
“听说是个京官,得罪人了。上头的意思,要他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