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瑶已转向侍立一旁的宫女:“劳烦姑娘,替我换一盅火候适中的。若没有,清粥小菜也可。”
宫女看向公主。公主盯着温瑶,眼中神色变幻,终是挥了挥手:“给她换。”
宴席继续,却再无人敢公然挑衅。温瑶安静用膳,偶尔与邻座一位沉默的夫人点头致意——那是太常寺少卿的夫人,姓沈,全程未发一语,只在她应对柳小姐时,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宴毕,公主命人取来赏荷的彩头——是一对羊脂玉镯。她亲自将镯子戴在温瑶腕上,笑道:“重夫人今日让本宫见识了何为‘宠辱不惊’。这对镯子,就当是本宫的见面礼。”
玉镯温润,却重得压手。温瑶屈膝谢恩:“公主厚赐,民女愧不敢当。”
“戴着吧。”公主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重渊能有你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只可惜……福气太满,易招天妒。”
温瑶抬眼,直视公主:“民女相信,人在做,天在看。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四目相对,公主眼中寒光一闪,旋即又笑了:“好一个‘惟人自召’。但愿重夫人能一直这般硬气。”
回府的马车上,秋月捧着那对玉镯,又喜又忧:“夫人今日真是……可是公主最后那话,分明是威胁!”
温瑶褪下玉镯,用绢帕包好:“这对镯子,明日送去当铺,换来的银子一半施粥,一半捐给育婴堂。”
“夫人!这是御赐之物……”
“公主赏的,不是御赐。”温瑶闭目养神,“况且,她今日赏我,不是真欣赏我,是要告诉所有人:重渊的妻子,她随手可赏,也可随手可毁。这镯子留在府中,就是祸根。”
秋月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奴婢明白了。”
马车驶入巷口,忽见府门前围了一圈人。温瑶心中一紧,掀帘看去——竟是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在与管家争执。
她定了定神,吩咐车夫:“直接驶到门口。”
马车停稳,温瑶下车。管家如见救星,忙迎上来:“夫人,这几位是御史台的差爷,说……说要搜查府邸。”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书吏,面皮白净,眼神却锐利。他上前拱手:“重夫人,下官奉命搜查贵府,这是文书。”递上一纸盖了御史台大印的公文。
温瑶接过细看,文书上写着“有人举报重府藏匿违禁之物”,落款是御史中丞周崇——周文远的父亲。
果然来了。
她将文书递还,神色平静:“既然是奉命行事,民女自当配合。只是不知,要搜的是何物?”
“这个……下官不便透露。”书吏一挥手,“搜!”
七八个衙役冲进府门。温瑶立在阶前,对管家道:“领着差爷们去,各处都打开,莫要阻拦。秋月,去沏茶,请这位大人厅上坐。”
书吏一愣,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寻常官员家眷遇到搜查,或哭闹或威胁,哪有这般从容的?
温瑶已转身入府,在正厅主位坐下。秋月奉上茶来,她接过,慢慢拨弄茶沫:“大人请用茶。寒舍简陋,只有粗茶,还望莫怪。”
书吏讪讪坐下,茶盏烫手,却不敢不接。
府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仆役的低呼。温瑶端坐不动,只偶尔抬眼看向庭院。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半个时辰后,衙役们空手而归。书吏脸色难看,起身道:“打扰夫人了。”
“大人公务在身,何来打扰。”温瑶起身相送,“只是民女有一事不明——既是有人举报,举报者何人?举报的是何物?若是搜不出,又当如何?”
书吏语塞。
温瑶微微一笑:“民女虽不懂律法,却也读过《大靖律》。诬告者反坐,无故搜查官员府邸者……该当何罪,大人比民女清楚。”
书吏额角渗出冷汗,匆匆拱手,带着人走了。
府门关上,管家和仆役们围上来,个个面带忧色。温瑶环视众人,缓缓道:“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老爷为官清正,却遭小人构陷。我们在京中无亲无故,唯有彼此依靠。从今日起,府中一切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出门办事要格外小心,莫与人争执,莫授人把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年轻仆役脸上:“若有谁怕了,现在可以走,我绝不拦着,还会给足盘缠。但若留下,就要与重府共进退。可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道:“明白!”
“散了吧。”温瑶转身回房,脚步依然平稳。只有秋月看见,她扶着门框时,指尖在微微颤抖。
---
夜深人静,温瑶独坐灯下。
日间的从容都是强撑,此刻卸下伪装,才觉浑身发冷。御史台搜查,公主威胁,京中流言……重渊在青州究竟遇到了什么?他信中那句“贼人未擒”,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取出那枚锦囊,贴在胸口。重渊临行前夜,她将这道长所赠的太极阴阳鱼佩塞进囊中,又亲手绣上并蒂莲。他说她迷信,却还是佩在了腰间。
“夫君……”她低声唤道,眼泪终于滚落,“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窗外忽有轻响。
温瑶警觉抬头,却见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一支细竹管伸进来,吐出缕缕白烟。她心知不妙,想要呼喊,却觉四肢发软,眼前发黑,软软倒在地上。
昏迷前,她看见窗子被撬开,两个黑影跃入房中。
---
再醒来时,置身于一间陌生厢房。
房内陈设雅致,熏着檀香。温瑶挣扎坐起,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并未受伤,只是头还有些昏沉。
门开了,一个锦衣公子踱步进来——是周文远。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笑容温雅:“重夫人受惊了。下人不懂事,用了些迷香,还望见谅。”
温瑶冷眼看他:“周公子这是何意?”
“请夫人来做客而已。”周文远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重兄在青州立了大功,查封了清河口巡检司,拿到了漕运贪墨的铁证。真是……少年英才啊。”
他语气赞叹,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温瑶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听不懂周公子在说什么。”
“听不懂?”周文远笑了,“重夫人,明人不说暗话。重兄手中的证据,牵扯甚广。若真呈到御前,不知多少人要掉脑袋。其中有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重兄这一路回京,怕是不会太平。山高水远,盗匪横行,万一出个什么意外……重夫人年纪轻轻,难道要守寡一辈子?”
温瑶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周公子有话直说。”
“痛快。”周文远抚掌,“我要重兄手中的账簿、书信,还有那些人证的下落。只要重夫人肯写封信,劝重兄‘顾全大局’,将证据交给我,我保重兄平安回京,官升三级。至于重夫人你——”他顿了顿,“我还会送你一份厚礼,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温瑶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周公子以为,我是贪图富贵之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周文远挑眉,“重夫人与重兄成婚不过一年,感情能有多深?何必为他赔上一生?”
“一年……”温瑶轻声重复,眼中浮起温柔神色,“周公子可知,我与夫君成婚那日,无媒无聘,无酒无宴。我们在青溪山中扫雪为案,折竹为香,对着天地三拜。他说‘此生不负’,我说‘生死相随’。”
她抬眼,眸光清亮如雪:“周公子今日可以杀我,可以折磨我,但要我写信劝他背弃誓言、出卖良心——恕难从命。”
周文远脸色沉下来:“重夫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民女出身乡野,不懂什么敬酒罚酒。”温瑶站起身,脊背挺直,“只知‘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周公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让我背叛夫君,除非我死。”
四目相对,房中一片死寂。
良久,周文远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生死相随’!重渊啊重渊,你真是娶了个好妻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温瑶:“你走吧。”
温瑶一怔。
“趁我还没改主意。”周文远声音冷淡,“回去告诉你家夫君,他手里的证据,我要定了。这次是请你来做客,下次……就不一定了。”
温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门外守着两个家丁,见她出来,都愣了愣,却未阻拦。
她一步步走出这座深宅,夜风扑面,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重府时,天已蒙蒙亮。秋月哭红了眼,管家急得团团转,见她平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温瑶顾不上解释,只道:“从今日起,府中加强戒备,夜间轮流值夜。所有饮食都要验过再入口。”又对管家道,“你去一趟青云观,求见玄真道长,只说……就说‘木匣已转交,但风雨欲来’。”
管家应声去了。
温瑶回到房中,关上门,才瘫坐在椅上,浑身发抖。
她怕吗?
怕。
怕重渊在路上遭遇不测,怕周家狗急跳墙,怕自己护不住这个家。
可是怕有什么用?
她抹去眼泪,重新坐直身子,铺开纸笔。
重渊,你在外搏命,我在京中,也不能给你拖后腿。
提笔写下一封家书,字字平静,只说自己一切安好,府中无事,让他安心办差,不必挂念。
写罢封好,唤来秋月:“明日一早,托驿卒送往青州。”
“夫人……”秋月担忧地看着她。
温瑶微微一笑,眼中却有坚毅光芒:“放心,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我也要替他撑住这一方天地。”
窗外,晨曦初现,驱散了漫漫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