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文远瘫软在地,“是臣所写……但臣只是一时糊涂,并未真的让吴有德杀人啊!臣只是……只是怕重渊查漕运,坏了父亲名声……”
“够了!”皇帝怒喝,“你怕坏父亲名声,便可构陷同僚?便可截杀钦差?便可置朝廷法度于不顾?”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周文远面前:“周文远,你可知罪?”
周文远伏地痛哭:“臣知罪……求陛下开恩……”
“开恩?”皇帝冷笑,“你构陷朝廷命官、勾结地方贪墨、更胆敢截杀钦差——三罪并罚,按律当斩!”
周崇猛地抬头:“陛下!陛下开恩啊!臣只有这一个儿子,求陛下看在这些年臣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饶他性命吧!臣愿辞官以赎……”
“周相不必说了。”皇帝打断他,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子不教父之过。你既说此事你不知情,朕便信你一次。但周文远所作所为,必须付出代价。”
他转身回到龙椅,声音斩钉截铁:“周文远罪大恶极,着即革去功名,押入天牢候审!待三司查清所有罪行,依律严惩!”
禁军上前拖起瘫软的周文远。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相府公子此刻面如死灰,□□处湿了一片,竟是吓得失禁。
周崇老泪纵横跪地磕头:“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皇帝环视殿中,目光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周党官员:“凡与此案有牵连者三日内自首,可从轻发落。若待朕查出来,定严惩不贷!”
说罢拂袖而去。
“退朝——”
宦官唱喏声中百官陆续退出乾元殿。许多人经过重渊身边时神色复杂——有钦佩有畏惧也有深深忌惮。
重渊独自站在空荡殿前广场上。晨曦已完全驱散雾气,金灿阳光洒在汉白玉阶上耀眼夺目。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宫门之外。
阿瑶,我做到了。
重府。
温瑶从清晨起便坐立不安,在院中来回踱步。秋月劝了几次她只摇头,目光始终望着府门方向。
已时三刻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温瑶快步走到门前,却见一队禁军押着辆囚车经过,百姓围在街边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周公子被革去功名下天牢了!”
“活该!构陷忠良截杀钦差,死不足惜!”
“是新科探花重大人查出来的!年纪轻轻好胆识!”
议论声中温瑶看见囚车里那个披头散发面如死灰的年轻人——正是周文远。昨日还高高在上的相府公子今日已成阶下囚。
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深深疲惫。
这场仗终于打赢了。可代价呢?重渊这一路经历的凶险,他们夫妻承受的压力……
“夫人!老爷回来了!”
秋月惊呼将温瑶拉回现实。她抬眼望去见重渊正从巷口走来,一身官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他走得很慢却很稳,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平静。
温瑶快步迎上去在离他三步处停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重渊握住她的手,“周文远已下天牢,此案交三司会审。那些证据……都派上用场了。”
温瑶点点头眼眶发红:“那些被贪墨的银两,那些被耽搁的军资……总算有个交代了。”
二人相携回府关门隔绝外头喧闹。重渊将朝堂上情形细细说给她听,说到皇帝当殿宣判时温瑶轻声道:“陛下……还是顾念了周相的情面。”
重渊点头:“周相毕竟侍奉陛下二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只处置周文远,未牵连周家,已是法外开恩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周文远毕竟是周相独子,此事之后,周家必视我为死敌。”
温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懂。只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成了某些人眼中钉,怕他们报复,怕……”她说不下去了。
重渊轻轻揽住她:“别怕。经此一案陛下已知漕运弊政之深,正在整顿朝纲。况且——”他顿了顿,“我们还有彼此。”
是啊还有彼此。
温瑶闭上眼感受他怀中温暖。这一刻所有疲惫恐惧委屈都化作了安心。
窗外阳光正好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
然而他们都明白风暴并未完全过去。
周文远虽下狱但周家势力犹在;周崇虽保相位但丧子之痛必生怨恨;朝中那些与周家勾结的官员正惶惶不安。
前路漫漫还有更多风雨。
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暂时喘息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重渊。”温瑶忽然轻声唤道。
“嗯?”
“等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青溪山看看吧。我想看看我们成婚的那棵老桂树,想看看我们住过的茅屋想……过几天清净日子。”
重渊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好。等这一切都过去我带你回去。”
夫妻二人相拥而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大的风雨也无法分开。
而在相府书房,周崇正盯着桌上那份抄录的判决文书,眼中血红一片。
“文远……我的儿……”他拳头紧握骨节泛白,老泪纵横却无哭声,只有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重渊……你敢害我儿性命……老夫……老夫定要你付出代价!”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落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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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牢。
周文远蜷在阴暗牢房角落,身上华服早已污浊不堪。短短三日,这位曾经风流倜傥的相府公子已瘦脱了形,眼中再无往日神采,只剩死灰般的绝望。
牢门忽然打开。
进来的是刑部侍郎,身后跟着两名狱卒,一人托着木盘,盘中放着一壶酒一只杯。
周文远瞳孔骤缩,浑身颤抖起来。
刑部侍郎面无表情展开圣旨:“罪臣周文远接旨——”
周文远瘫软在地,连跪的力气都没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周文远,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勾结地方、贪墨漕银、构陷同僚、截杀钦差,罪大恶极,按律当斩。朕念其父周崇侍奉多年,特赐全尸。钦此。”
圣旨念毕,牢房死寂。
周文远忽然疯狂大笑,笑到眼泪横流:“全尸……哈哈哈……全尸……陛下隆恩……隆恩啊!”
刑部侍郎示意狱卒将酒端上。
那壶酒清澈见底,在昏暗牢房中泛着诡异的光。
周文远盯着那壶酒,忽然扑到牢门边嘶吼:“我要见父亲!我要见父亲最后一面!”
“周相……不会来了。”刑部侍郎淡淡道,“陛下有旨,此案已了,周相闭门思过,不得与外界接触。”
周文远愣住,随即惨笑:“好……好一个闭门思过……父亲……你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我吗……”
他缓缓退回角落,接过那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大半。
“重渊……”他盯着杯中残酒,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碎裂声在死寂牢房中格外刺耳。
周文远捂着喉咙倒地,四肢抽搐,七窍渐渐渗出黑血。不过片刻,便再无声息。
刑部侍郎面无表情看着,待确认人已死透,才转身:“收拾了,按规矩下葬。”
“是。”
牢门关上,将这短暂一生的是非恩怨,永远锁在了黑暗之中。
消息传到相府时,周崇正在书房写字。
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黑渍。他缓缓放下笔,盯着那团墨渍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整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老爷……”管家周福小心翼翼上前。
周崇背对着他,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葬了?”
“葬了……在城西周家祖坟,按庶人礼。”
“庶人礼……”周崇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苍凉,“我周崇的儿子……最后竟以庶人礼下葬……好……好……”
他转身,眼中再无泪光,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重渊如今在做什么?”
“回老爷,重渊今日去了翰林院,一切如常。陛下……陛下还赏了他一套文房四宝,赞他‘刚正不阿,堪为百官表率’。”
“表率……”周崇缓缓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好一个表率。我儿尸骨未寒,他倒成了表率。”
周福不敢接话。
良久,周崇缓缓开口:“周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了,老爷。”
“三十八年……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记得。老爷寒门出身,十年寒窗,三年翰林,五年外放,十年回京,又十年才坐上这宰相之位。”
“是啊……五十八年,我才走到今天。”周崇眼中寒光一闪,“可重渊……一个山野书生,入朝不过一年,就敢动我周家的人。如今我儿死了,他却成了陛下眼中的红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这位权倾朝野二十载的宰相,此刻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周福。”
“老奴在。”
“从今日起,相府闭门谢客。对外就说……我悲痛过度,需静养。”
“是。”
“但有一件事,”周崇转身,眼神如刀,“给我盯紧重渊。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老奴明白。”
周福退下后,周崇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夕阳如血,将房间染成一片暗红。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未落下。
最终,他只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等时机,等破绽,等一个能让重渊万劫不复的机会。
墨迹未干,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
周崇放下笔,望着那个字,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笑意。
重渊,你且风光着。
咱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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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重府内却是一片温馨。
重渊今日特意早早回府,温瑶下厨做了几样家常菜。虽都是寻常食材,却样样精致可口。
饭毕,二人在院中赏月。秋夜清朗,月华如练。
“今日刑部传来消息,”重渊轻声道,“周文远……已经伏法了。”
温瑶握着他的手一紧,沉默片刻才道:“他罪有应得。只是……周相那边……”
“陛下已下旨,周相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重渊望向相府方向,“这已是陛下最大的宽容了。”
“我明白。”温瑶靠在他肩上,“只是经此一事,周家必视你为死敌。日后朝中,你要更加小心。”
重渊揽住她,声音温柔却坚定:“我知道。但阿瑶,这世上有些路,明知艰险也要走。若人人都因畏惧而退缩,公道何在?法理何在?”
他看着怀中妻子清亮的眼眸:“况且,我还有你。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温瑶眼眶微热,将脸埋在他胸前。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院中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婆娑影子。
远处相府方向,一片漆黑死寂。
而重府这一方小院,灯火温暖,人影成双。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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