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朔风如刀,大靖皇城被一层沉沉寒雾笼罩。御河冰封,琼楼玉宇覆上薄雪,一眼望去,太平肃穆,可宫墙之内,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伏。
靖安公主赵明玥,乃当今圣上幼女,自幼娇养深宫,性情骄纵跋扈,眼高于顶。自琼林宴上一见重渊,便为其风姿才学倾倒,几番示意,欲招为驸马。奈何重渊心有所属,于金銮殿上直言已有糟糠之妻,宁弃富贵亦不相负,当堂拒婚,令公主颜面扫地。
一腔爱慕,就此化作刻骨怨毒。
赵明玥自此将重渊与温瑶二人,恨入骨髓。
这些时日,她安插在宫外的眼线,日日打探,时时传报,将重渊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入耳中。直至这一日,一则密报传入公主府,令她骤然变色,惊怒交加。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靖安公主府深处,暖阁之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却掩不住一室凛冽戾气。
赵明玥一身华贵宫装,珠翠环绕,端坐于软榻之上,眉峰紧蹙,凤目含煞。下方跪着一名一身青衣的内侍,乃是她心腹之人,专司打探外朝消息,此刻正垂首屏息,声线压得极低。
“殿下,重渊近日行踪极为诡异,日日往兵部旧档库而去,闭门不出,专捡十一年前北疆军务卷宗翻阅,似在彻查当年旧事。”
公主指尖猛地一攥,手中丝帕几欲碎裂。
“北疆旧事……”她声音微沉,“你是说,苍狼原,镇北将军林毅一案?”
“正是。”内侍叩首,“奴才还探知,重渊与一名自称游医的林姓男子往来密切,那人常在京郊流民与老兵之中走动。另有太医院院判之女苏芷兰,与重渊之妻温瑶结为金兰,四人时常深夜密会,似在共谋大事。”
赵明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她如何不知当年旧案的凶险?
当朝宰相周嵩,权倾朝野,党羽密布,当年正是靠着苍狼原一役,清除异己,独揽大权。那桩案子,是周嵩一生最大的忌讳,是埋在朝堂之下的血海尸山,碰之,便是杀身之祸。
重渊此举,不是查案,是在捋虎须。
可转念一想,赵明玥心中骤然生出一丝狂喜,随即化为阴狠算计。
重渊啊重渊,你自己找死,休怪本宫落井下石。
你既敢查周嵩的逆鳞,便是自寻死路。
本宫正好借周嵩之手,将你除之后快,一泄心头之恨。
“好,好得很。”公主冷笑一声,声音轻细,却字字刺骨,“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竟敢触碰朝堂大忌,真是不知死活。”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刀:“你可知,周嵩之子周文远,早已在当年旧案之中身故,周嵩对此事本就耿耿于怀,恨不能杀尽天下敢议论之人。重渊如今自投罗网,正是天赐良机。”
内侍低声道:“殿下英明,只是……周嵩老奸巨猾,会轻易相信我等之言吗?”
“信与不信,不重要。”赵明玥缓缓起身,步至窗前,望着漫天暮色,眼底闪烁着阴鸷光芒,“重要的是,重渊查案一事,是真。周嵩为人多疑狠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只要本宫将消息递过去,他必定会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儿女情长的娇贵公主。
深宫岁月,权势倾轧,早已将她磨得心思深沉,手段狠绝。
“备车。”赵明玥断然下令,“本宫要亲自出宫,往宰相府一行,面见周嵩。”
左右侍女大惊:“殿下,宫禁将严,此时出宫,于礼不合,恐被言官弹劾啊!”
“弹劾?”公主回眸,目光森然,“本宫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一己私情,是为了稳固朝纲,清除谋私结党之徒。谁敢多言?出了事,本宫一力承担。”
她心意已决,无人能阻。
不多时,一辆毫无标识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驶出公主府角门,避过守卫耳目,穿街过巷,直奔宰相府邸。
一路之上,赵明玥端坐车中,心绪翻涌。
她与周嵩,并无姻亲之谊。
周嵩之子周文远早已亡故,她并非周家妇,更不是周文远之妻。
她与周嵩,只是互相利用的朝堂盟友。
她借周嵩之势稳固宫中地位,周嵩借她帝女身份,遮掩耳目,联结宫掖。
而今,她要送上一份足以让周嵩动心的“大礼”。
一份——以重渊性命为祭的大礼。
宰相府,高墙深院,门禁森严。
周嵩年过六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双眸子却深沉如寒潭,不怒自威。数十年朝堂沉浮,一手遮天,养成了杀伐果断、多疑狠厉的性子。
听闻靖安公主深夜私访,周嵩心中微惊,即刻命人引入内堂密室,屏退左右。
密室之中,灯火昏黄,气氛凝重。
周嵩拱手行礼:“公主殿下深夜驾临,老臣未曾远迎,望乞恕罪。”
赵明玥抬手虚扶,开门见山,语气冷肃:“宰相不必多礼,本宫今夜前来,是有一桩关乎身家性命、关乎朝堂安稳的大事,要告知宰相。”
周嵩眸色一沉:“殿下请讲。”
“重渊,”赵明玥一字一顿,“近日正在彻查十一年前,北疆苍狼原一案。”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周嵩周身气息骤然一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化为浓重杀机。
苍狼原,林毅,三万将士。
那是他一生最大的隐秘,最大的血债,最大的逆鳞。
“公主所言当真?”周嵩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千真万确。”赵明玥颔首,语气冰冷,“本宫眼线亲眼所见,重渊日日泡在兵部旧档库,查阅军械、粮草、军令卷宗。他与林毅遗孤林青竹暗中勾结,又有苏芷兰、温瑶从旁协助,四人已然聚得不少证据,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将当年旧事,公之于众。”
周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狠戾。
他如何能不慌?
当年为了扳倒林毅,掌控兵权,他一手策划:军械以次充好,粮草霉烂掺沙,药材假药害人,最后伪造催战军令,将林毅与三万边军,活活葬送北疆。
为封人口,他毒杀太医令,屠戮知情者,将一切罪证掩埋。
十一年,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