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被拿下、周府被查抄的消息,如同惊雷滚过大周的每一寸土地。短短一日之间,京城内外、朝野上下,无不为之震动。昔日依附周崇的党羽惶惶不可终日,纷纷闭门谢客,试图撇清干系;而素来受其打压的清流官员、心怀忠义的文武大臣,则暗自振奋,静待沉冤昭雪的一刻。百姓更是奔走相告,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苍狼原旧案,咒骂周崇狼子野心,感念天子圣明。
整座京城,气氛肃杀而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位于皇城中心的三司会审大堂。
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奉天子密令,连夜整顿衙署,清理案牍,布设防兵,只待天明开堂,审理这桩震惊天下的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大案。这是大周一朝数十年未有过的重案,涉案之高、罪孽之重、影响之广,前所未有。天子虽未亲临,却派了心腹太监全程监审,所有过程,一字一句,都将如实传入御书房。
天尚未亮,三司大堂外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围聚在广场之上,屏息静气,等待着公堂开启,等待着真相大白于天下。
辰时一到,三声惊堂鼓轰然响起,声震四野。
“升——堂——!”
随着衙役悠长肃穆的唱喏,三司主官依次入堂落座。正中为大理寺卿,左侧刑部尚书,右侧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位大人皆是朝中公认的清正刚直之人,不阿权贵,不徇私情,由他们三人共审此案,足以服众,足以昭法。
堂下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两侧,气势森严,气氛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空旷威严的大堂,落在冰冷的青砖之上,更添几分肃杀。
“带人犯——周崇——上堂!”
又是一声高唱。
铁链拖地之声,哗啦啦由远及近,刺耳而绝望。
周崇被两名狱卒押解着,缓步走入大堂。
不过短短两日,这位昔日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宰相,早已面目全非。头发散乱如草,衣衫破旧肮脏,脊背佝偻,面色灰败,双目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风与气度。他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自己敲响丧钟。
查抄家产、打入天牢、隔绝内外、断绝希望,一连串的打击,早已将他的意志摧垮。
可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阴鸷与倔强,依旧未曾完全消散。
他知道,一旦认罪,等待他的便是凌迟处死、抄家灭族、遗臭万年。
所以,他还在撑,还在狡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走到堂中,狱卒厉声喝道:“跪下!”
周崇身子一晃,却强撑着不肯屈膝,冷冷抬眼,扫视堂上三位主官,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残存的傲慢:“本官乃当朝宰相,位列三公,岂能跪这三司小堂?尔等以下犯上,就不怕陛下追责吗?”
大理寺卿面色一沉,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大胆人犯!你已被革去官职,削去爵位,沦为阶下囚,还敢在此狂妄放肆!左右,与我摁跪!”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用力一按。
“噗通”一声,周崇被迫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疼得他脸色发白,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
“周崇,”大理寺卿开口,声音威严冰冷,“你可知罪?”
周崇仰头狂笑,笑声凄厉而疯狂:“知罪?本官何罪之有?本官一生忠于陛下,忠于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谓克扣军粮、私通北狄、构陷忠良,全是奸人陷害,全是无稽之谈!本官不服,本官要面圣,本官要亲自向陛下陈情!”
他声嘶力竭,态度强硬,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的,将所有罪责推到“奸人陷害”之上。
他赌的,就是堂上无人敢真的对他用刑,赌的就是证据尚有模糊之处,赌的就是自己多年经营的颜面与余威,还能让三司有所顾忌。
堂上三位主官对视一眼,神色平静,早已料到他会如此狡辩。
“人犯休要猖狂!”刑部尚书沉声开口,“今日三司会审,证据确凿,证人到场,你以为仅凭几句狡辩,便能瞒天过海、逃脱罪责吗?我来问你,八年之前,苍狼原之战,朝廷拨付三十万石粮草,无数药材,为何从未送达前线?”
周崇眼珠一转,立刻张口就来:“当年路途艰险,流寇四起,粮草车队遭遇伏击,焚烧殆尽!药材也尽数遗失!本官早已如实上奏,陛下亲览,卷宗存档,何来克扣之说?”
“一派胡言!”
一声怒喝,自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昂首挺胸,大步走入公堂。
此人一身布衣,面容黝黑,身形粗壮,眼神刚毅,正是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作证的老兵——陈老根。
他站在堂中,不卑不亢,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周崇,满腔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八年的恐惧,八年的隐忍,八年的愧疚,在见到周崇这个罪魁祸首的一刻,尽数化为滔天恨意。
周崇见到陈老根,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他认得这个人!
当年苍狼原军中的伙夫兵,亲眼见过他心腹截粮烧粮,亲眼见过北狄信使入营!
他以为此人早已死在当年的屠杀之中,万万没有想到,八年之后,竟然会活生生出现在公堂之上,直指他的罪行!
一瞬间,周崇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咆哮公堂,信口雌黄!”周崇色厉内荏地嘶吼,试图先发制人,“本官根本不认识你!你一定是受人指使,故意陷害本官!”
“我是不是陷害你,你心里最清楚!”陈老根向前一步,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响彻公堂,“周崇!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苍狼原的兵!我亲眼看见你的心腹张彪,带着人把朝廷粮草藏进私仓,一把火烧了空车,伪造遇劫假象!我亲眼看见你和北狄信使在帐中饮酒,割地求和,出卖大周边境!我亲耳听见你下令,杀光所有知情老兵,永绝后患!”
“当年三万弟兄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伤兵无药可医,哀嚎遍野,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林将军忠心报国,却被你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也是你一手造成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国贼!你还有脸说自己无罪?你就不怕苍狼原三万英魂,来找你索命吗?”
陈老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泪水汹涌而出。
那是压抑了整整八年的悲愤,是亲眼目睹弟兄惨死却无力回天的痛苦,是看着忠良蒙冤却只能苟且偷生的屈辱。
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都带着血泪,震得堂上下所有人心头震颤。
堂外百姓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群情激愤,咒骂声此起彼伏。
周崇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却依旧死撑着嘶吼:“胡说!全是胡说!你一个卑贱小兵,一派胡言,不足为证!”
“不足为证?那这些呢?”
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自堂侧响起。
重渊缓步走出,手持一叠密封整齐的证物,神色肃穆,一步步走到堂中,将所有证据一一呈上公案。
他官复原职,奉旨协助审案,地位名正言顺。
“周崇,你看清楚。”重渊声音冰冷,逐一展开证据,“这是你亲笔书写的克扣粮草手令副本,字迹、印章,无一不真。这是你与北狄信使往来密信拓本,上面写的割让三城、共分天下,你敢说不是你写的?这是户部原始账册,清清楚楚记录三十万石粮草出库,从未有遇劫上报。这是兵部原始军情记录,上面写着林将军八百里求援,被你尽数扣押,篡改奏折,欺瞒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