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三月的靖安公主一出府,整座京城依旧是一派沉冤得雪、朝纲重整的清朗气象,可无人知晓,一股阴毒如影的暗流,已经从偏僻的公主府偏院,悄无声息地漫向了重渊与温瑶的居所。
侍女自领了命令,日夜不敢耽搁。
巫蛊厌胜乃是死罪,宫中历来是零容忍,一旦沾上边,轻则赐死,重则连坐,哪怕是公主,也绝无宽宥之理。所以这件事,不能找京城里挂牌的道士,不能找寺庙里的和尚,更不能找与官场、宫廷有半点牵扯的人。
只能找——江湖术士。
那些游走在市井底层、隐于陋巷破庙、身怀旁门左道之术、只认金银不认律法的野道人。
侍女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摘了钗环,遮了容颜,昼伏夜出,专往京城最脏乱、最偏僻的地方钻。城南的破观、城北的废庙、河边的棚户、巷尾的赌坊……凡是可能藏着方外野人的地方,她一一寻遍。
一连数日,心惊肉跳,如履薄冰。
直到第七日深夜,细雨蒙蒙,她在一处早已荒废的山神庙中,终于寻到了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浑身散发着一股香灰与霉味混杂的气息,双目浑浊,却在看见她递出的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时,骤然亮起一抹阴鸷的光。
“姑娘找贫道,是想求财,还是……害人?”术士声音沙哑,像破锣在摩擦。
侍女心头一紧,压低声音,字字冰冷:“我家主人,要让一个人生不如死,要让她缠绵病榻,神魂不宁,最好……日渐枯槁,无药可医。”
术士嘿嘿一笑,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脊背发寒。
“哦?是仇家?”
“是仇人。”侍女咬牙,“手段要隐秘,不能留下半点痕迹,不能让人查到半点蛛丝马迹。官府查不出来,太医诊不明白,越是查无因由,越是好。”
术士摩挲着银锭,眯起眼:“这不难。贫道有一门厌胜之术,以巫偶为引,以生辰八字为媒,再以生人精血、发丝、指甲为引,埋入对方居所的东南方位——那是家中主母、内眷的本命方位。埋下去七日,对方便会无故高热,神魂颠倒;一月之内,骨血衰败,形如鬼魅。”
“就算是神医来了,也只能诊出体虚邪祟,绝看不出是中了巫蛊。”
侍女听得心惊,却还是强作镇定:“当真不会被人察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主人知。”术士阴笑,“只要贫道不亲口承认,谁也定不了罪。只是……这术法损阴德,价钱,要翻倍。”
侍女立刻又取出两锭银子,放在地上:“只要事情办得妥当,事后还有重谢。但你记住,此事若有半分泄露,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贫道明白,贫道明白。”术士连连点头,眼中只剩贪婪。
侍女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包温瑶的发丝、一小块她日常所用的绣帕碎片,还有一个写着温瑶生辰八字的黄符纸。
这些东西,是她在禁足之前,借着某次宫宴、某次宗室聚会的机会,费尽心思悄悄收集来的。
原本只是存着一丝不甘、一丝窥探,如今,却成了索命的利器。
术士将这些东西一一接过,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块染成暗红色的布中,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桃木雕刻而成的小偶人。
偶人面目模糊,四肢纤细,周身用黑线缠绕,心口、额头、丹田三处,都扎着细细的银针。
“此为锁魂木偶。”术士低声道,“七日一祭,祭时以黑狗血、艾草、阴辰砂为引,咒怨加持,再埋入对方府外的墙根之下,不出半月,必有奇效。”
“除此之外,贫道再教你一套流言说辞。”
术士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只在市井之间,悄悄传扬,说重府近来阴气缠身,妖异频现,夜里有哭声,灯烛无故熄灭,夫人日渐憔悴,是府中冲撞了邪祟,或是主人身上背负杀业太重,引来报应。”
“流言一起,人心自乱。
等到温瑶真的病倒,太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会先入为主,以为是重渊查办周崇一案,杀人太多,怨气缠身,祸及家室。谁也不会想到,是有人暗中下了厌胜之术。”
侍女听得遍体生寒。
好阴毒、好周全的计策。
一环扣一环,先以巫蛊暗害,再以流言推波助澜,把一切祸事,都推到重渊查案惹来的“怨气”上。
即便天子听闻,也只会叹息一声“忠良遭怨”,绝不会联想到是有人蓄意谋害。
“好。”侍女咬牙,“就按你说的办。”
当夜,雨更大。
术士在山神庙中设了一个极小的阴阵,焚香、念咒、画符,口中念念有词,全是晦涩难懂、阴寒刺骨的咒语。木偶在香火中微微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锁进了那小小的木偶之中。
侍女站在一旁,浑身发冷,却一动不敢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踏上了一条绝路,再无回头的可能。
事成,公主得志,她能活命;
事败,公主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她与这术士,必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凌迟处死的人。
可她已经没有选择。
公主的性子,她最清楚——违逆她的意思,现在就得死。
同一时刻,重府之内,却是一派安稳温柔。
连日来朝事稍缓,重渊终于能早些回府,不必再日夜埋首于案牍之中。
温瑶正坐在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补常服的袖口。
灯火柔和,映得她眉眼温婉,面色清润,经过前一段日子的调养,先前因担忧而消瘦的轮廓,已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柔和。
重渊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还在缝?”他轻声道,“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温瑶抬头,浅浅一笑:“针线活不重,夜里闲着也是闲着。你上朝穿得整齐,我看着也安心。”
她的声音轻软,像春风拂过湖面。
重渊心中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带着针线磨过的薄茧,却格外安稳。
“近日朝中周崇余党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再过一段日子,一切步入正轨,我便能多抽些时间陪你。”重渊低声道,“等天气再暖一些,我带你去城外踏青,看桃花。”
温瑶眼波微动,点了点头,笑意温柔:“好,我等你。”
她从未奢求大富大贵,从未羡慕权势滔天。
只要他在身边,只要平安安稳,只要每一夜能这样灯下相伴,她便心满意足。
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阴毒无比的暗箭,已经在夜色中悄然瞄准了她。
次日深夜,月黑风高,连星子都被乌云遮住。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悄无声息停在重府院墙之外的偏僻巷口。
车夫一身黑衣,遮脸蒙面,正是公主府的那名侍女。
而车中,坐着那个阴恻恻的江湖术士,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用红布包裹的锁魂木偶。
“就是这里?”术士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