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渊听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道长!求您一定要救她!”他紧紧攥住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哽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要能让阿瑶活下来!”
“大人放心,贫道既然来了,便必定竭尽全力。”玄真道长神色一正,语气坚定,“此邪术虽毒,却并非无解,只是夫人灵体伤得太重,即便驱散邪煞,也需要长时间静心休养,才能慢慢复原。”
说罢,玄真道长不再多言,立刻开始施法施救。
他缓缓转过身,从随身的青布布囊之中,依次取出桃木剑、干燥的艾草、朱砂、糯米,又从温瑶的发髻之上,轻轻取下她日常佩戴的素银簪子——这是温瑶贴身佩戴之物,沾染着她的气息,最适合作为引气镇煞的媒介。
道长手持素银簪,在暖阁的东南角,也就是温瑶本命所属的方位,以艾草为基,糯米为阵,朱砂为引,快速布下一座清净镇煞阵。阵法小巧却精妙,每一步都暗合天道,每一处摆放都蕴含道法,阵眼之处,正是那枚素银簪。
布好阵法,玄真道长手持桃木剑,立于阵前,双目微闭,脚踏七星北斗步,口中缓缓念诵起清净解厄咒。
道音清朗平和,正气浩然,如同清泉一般,缓缓流淌在暖阁的每一个角落。原本阴冷刺骨、压抑窒息的气息,随着咒语的响起,一点点被驱散、被化解。缠绕在温瑶周身的淡淡黑气,开始微微颤动,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不断退缩、消散。
咒语声中,玄真道长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如炬,手持桃木剑,凌空指向温瑶的眉心。
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金光,从桃木剑的剑尖缓缓溢出,轻柔却坚定地注入温瑶的眉心之中。
那是道家至纯至正的阳气,专门克制阴邪煞戾之气。
金光入体,床榻上的温瑶轻轻颤动了一下,原本紧紧蹙起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她急促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绵长,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渐渐停止,干裂的唇瓣,也不再紧紧抿着。
缠在她灵体之上的阴煞之气,在金光与咒语的双重压制之下,如同冰雪遇骄阳,一点点消融、瓦解,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无影无踪。
重渊站在阵外,屏息凝神,一颗心悬在半空,一瞬不瞬地盯着床榻上的温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看着温瑶的脸色一点点褪去死灰般的惨白,泛起淡淡的血色,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看着她的手指不再僵硬,心中的希望一点点升腾,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玄真道长收了法术,缓缓停下脚步,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气息微微有些急促。施展此法耗损元神,即便是他这般道法高深之人,也不免有些疲累。
他轻轻拭去汗珠,转过身,看向一脸急切的重渊,轻轻点了点头。
“道长……”重渊声音发颤,几乎不敢开口询问答案。
玄真道长缓了缓气息,沉声道:“大人放心,缠在夫人身上的巫蛊邪术,已经彻底解除,阴煞之气也已尽数驱散,夫人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重渊浑身一松,悬了三日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扶住身旁的桌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滑落。
没事了,阿瑶没事了。
可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玄真道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只是大人,贫道必须如实告知。”玄真道长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地叮嘱,“此厌胜之术太过阴毒,早已伤及夫人灵体根本,元气损耗过巨,神魂受损严重,绝非一两日、一两副汤药便能复原的。”
“夫人接下来,必须静心休养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不可劳心费神,不可动气发怒,不可沾染阴邪之物,不可见血腥杀戮,更不可受半点惊吓惊扰。”
“这三个月是修复灵体的关键时期,若能安稳度过,夫人的灵体便可慢慢归位,元气逐渐恢复,身体便能痊愈如初;可若是这三个月里,再有半点惊扰,再有半点邪煞侵袭,灵体再次受损,便会落下无法逆转的病根,甚至会危及性命,到那时,贫道也无力回天。”
重渊牢牢记住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重重颔首,眼中满是决绝:“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重渊没齿难忘!道长放心,我必定寸步不离地守着阿瑶,将她护得妥妥当当,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三个月,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惊扰到她!”
玄真道长看着他这般珍视温瑶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声,目光之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深意。他看向床榻上安然睡去的温瑶,又看向眼前重情重义的重渊,缓缓开口:“你我相识一场,不必言谢。贫道今日出手,只是顺应天意,救该救之人,渡该渡之劫。”
“只是贫道有一句话,必须提前告知二位——贫道今日救得你们一时,却救不得一世。你们二人身上,宿缘早已动了,劫难才刚刚开始,往后的路途,风雨不断,险象环生,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坚守本心,相互扶持,一步步走下去。”
“宿缘?劫难?”
重渊心中一震,眉头紧紧蹙起,正要追问道长此话何意,何为宿缘,何为劫难,玄真道长却已经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夫人此刻最需要安静休养,不宜被人打扰,贫道便不多留了。”玄真道长从布囊之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符,符身雕刻着细密繁复的道纹,散发着淡淡的温和暖意,轻轻放在温瑶的枕边,“这枚安神护身玉符,让夫人贴身佩戴,可保这三个月之内,百邪不侵,心神安宁,助力她修复灵体。”
说完,玄真道长不再多做停留,对着重渊微微拱手,行了一个道礼,转身便朝着暖阁外走去。他的步履从容,身影清逸,很快便消失在重府的庭院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室清净,与枕边那枚散发着暖意的玉符。
暖阁之内,重归安静。
阴煞散尽,邪祟根除,药香依旧,却多了一丝玉符带来的清润之气,压抑窒息的感觉荡然无存,只剩下安稳平和。
重渊缓缓走到床榻边,再次轻轻握住温瑶渐渐回暖的手。
那双手,终于不再是冰寒刺骨,而是重新恢复了熟悉的温度,柔软而温暖。她的呼吸平稳绵长,眉头舒展,面色红润,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如同一个疲惫至极的孩子,再也没有半分痛苦的模样。
他俯身,轻轻在温瑶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至极、珍视至极的吻。
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生死相依的温柔,是往后余生倾尽一切守护的坚定。
阿瑶,你终于没事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伤害,半点委屈。
只是玄真道长临走前的那番话,如同一片轻盈却沉重的云,轻轻落在重渊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宿缘已动,劫难方始。
他不懂,何为宿缘,他们不过是世间一对寻常的痴情人,相识于青溪山,相守于京城风雨中,一心只求安稳度日,何来宿缘一说?
他也不懂,何为劫难,奸相已除,沉冤已雪,他官居御史中丞,深得陛下信任,阿瑶平安无事,明明已是雨过天晴,为何劫难才刚刚开始?
重渊低头,静静看着温瑶安稳的睡颜,轻轻将她的手揣入自己的怀中,紧紧护住。
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风雨,什么样的劫难,什么样的宿缘牵绊,他都不怕。
他只知道,此生此世,他要护着眼前这个人,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床榻上的温瑶,依旧在沉沉安睡,眉心舒展,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巫蛊已解,阴邪尽散,有玄真道长的护身玉符庇佑,有重渊寸步不离的守护,只需静心休养三月,她便能彻底痊愈,重新睁开清亮的眼眸,看向她最爱的人。
可重渊不知道,玄真道长那一句“宿缘已动,劫难方始”,并非虚言。
这场由厌胜邪术带来的生死之劫,不过是一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