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蛊邪祟已除，重府之内终于重归清净。

连日阴霾散尽，窗外天色渐朗，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暖阁，落在温瑶枕边那枚白玉符上，淡淡光晕流转，一室安宁。温瑶自被玄真道长救醒之后，便一直静心休养，身子虽依旧虚弱，气色却一日好过一日，不再是先前那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模样。

重渊推却了朝中大半繁杂公务，除了必要的奏折批复与紧要朝会，几乎寸步不离暖阁。他亲自照料温瑶饮食汤药，夜里便守在榻边，但凡她稍有翻身动静，便立刻惊醒查看，细致入微，无微不至。

昔日在朝堂之上铁面无私、威严凛然的御史中丞，如今眼底眉间，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经此一难，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比起权势地位、清誉公道，温瑶的平安，才是他此生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这日午后，温瑶刚饮过半盏温蜜水，精神正好，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重渊坐在一旁，轻轻为她拢了拢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

便在此时，门外护卫轻声通传：

“大人，玄真道长在外求见。”

重渊眼神一动，立刻起身：“快请道长入内。”

他心中明白，道长此番前来，绝非只是探望温瑶伤势那么简单。那日离去之前，道长留下那句“宿缘已动，劫难方始”，如同一团轻雾，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隐约有种预感，今日道长前来，便是要将那些深藏于宿命之中的隐秘，一一揭开。

不多时，玄真道长一袭素色道袍，拂尘轻挽，步履从容地走入暖阁。道长高深淡然，周身自带一股清逸出尘之气，一踏入屋内，原本平和安宁的气息，又添了几分清静道韵。

“道长。”

温瑶闻声睁开眼，轻轻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真切的感激，“那日若非道长出手相救，温瑶此刻早已不在人世。大恩不言谢，此生铭记于心。”

玄真道长微微拱手，温和一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贫道不过是顺势而为，不必挂怀。你我本就相识一场，今日前来，一是探望夫人伤势，二是有些关乎二位往后余生的话，不得不说。”

重渊上前一步，神色郑重：“道长但讲无妨，我与阿瑶，洗耳恭听。”

玄真道长缓缓点头，目光先落在重渊身上，片刻后，又轻轻移至温瑶脸庞，视线在她眉心处微微一顿，再落至她手腕间那一处极浅极淡、几乎隐于肌肤之下的印记之上。

那一处痕迹，淡得近乎无形，平日里无人留意，只当是寻常肌理纹路。

可玄真道长一看，便已了然。

他轻叹一声，语气渐转郑重，缓缓开口：

“大人，夫人，你们可知，那日夫人所中厌胜巫蛊，为何能伤及灵体根本？”

重渊眉头微蹙：“臣只当那是江湖术士阴毒邪术，歹毒异常，伤人于无形。”

“邪术阴毒，确是其一。”玄真道长轻轻摇头，“可寻常邪祟，至多伤人肉身，为何偏偏对夫人有如此大的杀伤力？为何偏偏能牵动神魂，险些令灵体溃散？”

温瑶轻声道：“莫非……与我体质有关？”

“与体质有关，却并非凡俗体质。”玄真道长目光沉静，字字清晰，“夫人并非寻常肉身，你与重大人二人，身上皆带着前世烙印，身负三生宿缘。”

“前世烙印……三生宿缘？”

温瑶与重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震惊。

他们一生居于红尘之中，重渊寒窗苦读，入仕为官，坚守法理正道；温瑶自幼长于青溪山，伴草木清风，清心寡欲。二人从未曾想过，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宿命轮回，更不曾想过，这般虚无缥缈之事，竟会与自己息息相关。

“道长所言，当真不虚？”重渊声音微沉。

“出家人不打诳语。”玄真道长语气笃定，“贫道修行多年，略通宿命阴阳，能看见常人不可见之缘法。你二人前世纠缠过深，爱恨、生死、杀伐、亏欠、誓言，一并带入今生，故而此生相遇，绝非偶然。”

他抬手指向温瑶眉心，轻声道：

“夫人眉心深处，隐有一团心火印记，平日不显，可每逢心绪大动、生死关头，便会隐隐发烫。那不是凡俗胎记，而是前世心火所化，主情根深种，亦主情劫难断。”

温瑶指尖一颤，下意识轻轻抚上自己眉心。

她自幼便有这般感觉，每当惊惧不安、或是与重渊生死相隔之际，眉心深处便会泛起一阵细微暖意，灼热微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苏醒。她一直只当是心绪波动所致，从未深思，此刻听道长一言，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并非错觉。

而是前世留下的印记。

玄真道长又指向她手腕间那一抹淡不可查的痕迹：

“夫人腕间这一处，看似肌肤纹路，实则是白莲印记。莲出浊世而不染，心纯善而多劫，注定要在红尘之中，历一番爱恨悲欢，受一场生死考验。”

说完温瑶，道长缓缓转头，目光落至重渊身上，眼神更深一层：

“而大人你——一身浩然正气之下，深藏一股极重煞气。那并非你今生查案断狱、执掌生杀所积，而是前世沙场杀伐、执念太深所留。”

“你眉心亦有暗焰纹路，与夫人眉心心火遥相呼应。一火一焰，一莲一煞，前世之中，你二人是彼此最深的牵绊，亦是彼此最难渡的劫。”

重渊心口猛地一震，如遭重击。

他时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察觉到自己心底深处那股不受控制的暴戾与冷意。尤其是在温瑶遇险、生死一线之际，那股毁天灭地般的杀意与戾气，几乎要冲破理智，绝非他平日沉稳心性所能有。

他一直以为，那是绝境之下的本能反应。

却原来，那是来自前世的煞气。

“前世……我与阿瑶，究竟是何人？”重渊声音微哑，忍不住追问。

玄真道长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非贫道不肯说，而是天机不可尽泄。前世种种，说破反而乱了你二人今生道心，徒增困扰。贫道今日点破，并非要你们重拾前尘记忆，而是要你们明白——”

“你二人此生会相遇、相知、相守，会历经风雨、屡陷险境，会遭人记恨、被人暗害，并非全是红尘世事无常，而是宿缘牵引，劫难自来。”

“就连靖安公主那般恨你二人入骨，不惜动用厌胜邪术，赶尽杀绝，也并非仅仅因为周家覆灭、私怨难平。她与你二人，同样有着前世因果纠缠，今生才会化作不死不休的仇敌。”

一席话落，温瑶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紧紧握住重渊的手。

重渊立刻反手相握，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将她稳稳护住。他抬眼看向玄真道长，目光坚定：

“依道长之言，我与阿瑶，此生注定不得安稳？注定劫难缠身，无法摆脱？”

“宿命天定，路却在人脚下。”玄真道长声音平和，却带着直指本心的力量，“前世因，今世果。若你二人能守住今生真心，以善化煞，以情渡劫，不被仇恨所控，不被煞气所迷，便可以今生之情，改写前世之劫。”

“夫人灵体纯善，心火温润，是大人此生唯一的镇煞之人。只要夫人安稳，大人心中便有归处，前世煞气便难以翻涌；可一旦夫人有危，大人执念爆发，煞气失控，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重渊浑身一震。

他瞬间想起温瑶卧病三日、气若游丝之时，自己心底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戾与绝望。那并非他本意，却不受控制。

原来那时，煞气已然暗动。

“道长，我该如何做，才能护阿瑶一世安稳？”重渊声音低沉，字字恳切，“只要能保她平安，功名利禄，权势地位，我都可以弃之不顾。”

玄真道长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缓缓开口，道出三句至关重要的叮嘱：

“第一，远离京城是非地。京城气杂，恩怨重，因果纠缠最多，最易引动宿缘与煞气，于夫人静养不利，于大人修心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