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道长点化之后,重府上下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变化,悄然落在重渊与温瑶的心头。
前几日还被阴煞笼罩的暖阁,如今被暖阳铺满,窗台上摆着新鲜采摘的白梅与兰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与熏香,温和清净。温瑶遵道长叮嘱,日日静心休养,不再思虑半分杂事,饮食清淡,汤药按时服用,气色一日比一日润泽,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透出浅粉,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清亮。
只是自玄真道长离去那日起,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温瑶时常会在静坐时,不自觉抬手抚向眉心。那里没有明显的胎记,肌肤光滑细腻,可指尖落下的刹那,总能感觉到一丝极浅、极暖的热度,像是一簇沉睡的小火苗,安静地藏在肌理之下,不动则已,一动便牵动心口。
她也会低头凝视自己的手腕。
腕间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莲花印记,平日里与肤色相融,不仔细分辨根本无从察觉,可近些日子,每当她心绪微动,或是夜深人静之时,那道印记便会隐隐泛起一层薄热,似有若无,像一朵无形的莲花,在肌肤下轻轻舒展花瓣。
重渊亦是如此。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一心扑在朝堂公务与卷宗大案之上,御史台的文书大多交由副手处理,非紧要之事一概不阅。他将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温瑶,为她研墨看书,为她折枝插花,为她轻声诵读诗文,夜里便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安睡。
可每当夜深人静,温瑶睡熟之后,他总会睁着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脑海里反复回荡玄真道长的话语。
眉心火焰,腕间莲花,身负宿缘,情劫难断。
一身煞气,源于前世,杀伐太重,执念太深。
他不信鬼神,却信道长为人。玄真道长淡泊名利,道法高深,绝非虚言惑世之辈,他所说的每一句,必定有所依据。可越是相信,他心中便越是茫然。
前世?
他前世究竟是何人?
是沙场浴血的武将,是背负血仇的罪人,还是令众生敬畏、亦令众生畏惧的存在?
为何会有一身化不开的煞气?
为何会与温瑶,结下生生世世的牵绊?
他低头,看着掌心之中温瑶安静沉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心口泛起一阵温柔,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恐慌。
他不怕前世的自己是何等模样,不怕前世背负多少杀戮与罪孽,他只怕——
那些前尘旧事,会在今生,再一次将他身边这个人,拖入无尽的风雨与劫难之中。
温瑶似乎察觉到他的心绪,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手指,缓缓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指尖温热柔软,力道很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他翻涌不定的心潮。
重渊缓缓闭上眼,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低声轻喃。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苦。”
暖阁之内安静无声,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时光温柔,岁月静好。
可这份平静之下,沉睡的印记已然苏醒,宿世的记忆碎片,正在黑暗中悄然涌动,只待一个时机,便会闯入他们的梦境,揭开那尘封千年的一角。
一连数日,温瑶的身体恢复得极快。
她已经可以起身在屋内缓步走动,可以坐在窗边临帖写字,可以与重渊一同用膳闲谈,不再是终日昏睡、气若游丝的模样。太医院院正日日前来诊脉,每一次都惊叹不已,只说夫人脉象平稳,气血渐足,灵体稳固,照这般静养下去,不出一月便能大好,三月之内必定完全康复。
重渊心中大石落地,开始着手准备外放之事。
他并未声张,只是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坐在灯下,提笔书写请旨外放的奏折。他没有选择富庶繁华的江南水乡,也没有选择靠近京城、易于照应的中州腹地,而是提笔写下了青州二字。
青州地处边境之侧,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远离京城权力漩涡,没有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没有周家余党伺机报复,更没有靖安公主的眼线密布。那里清静安稳,最适合温瑶休养,也最适合他远离纷争,收敛锋芒,以功德化解身上煞气。
奏折之上,他言辞恳切,只说自己近年查案劳心伤神,心力交瘁,又因夫人身中邪祟,需悉心照料,恳请陛下恩准,外放青州,任一方知府,造福百姓,也为夫人祈福安康。
他没有提宿缘,没有提劫难,只以夫妻情深、身体不适为由,请求远离朝堂。
奏折写罢,墨迹干透,重渊将其小心收好,准备第二日清晨亲自送入宫中。
他知道,以他如今的功绩与清誉,陛下必定会准奏。
只是他未曾料到,宿缘的牵引,远比他想象得更快、更无声。
这一夜,无云无雨,月色清朗。
温瑶因白日起身稍久,微微有些乏累,早早便洗漱安歇。重渊守在榻边,为她掖好被角,握着她的手,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困意缓缓袭来,才趴在榻边,渐渐陷入浅眠。
这一睡,梦境毫无征兆地降临。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眼前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吞噬。
冲天火光染红了整片天际,黑色的浓烟翻滚而上,遮蔽日月,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灼烧得肌肤生疼。脚下的大地在颤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崩塌的声响、以及无数人绝望的哭喊,凄厉刺耳,撕心裂肺。
温瑶站在火海边缘,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只知道心头被一股极致的恐慌与痛楚填满,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火海中,有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立于火海最深处,身披冰冷厚重的玄甲,手持一柄染血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却又孤寂得让人心碎。他背对着她,周身煞气冲天,黑色的戾气与红色的火光缠绕在一起,几乎要将整片天地都一同焚毁。
他的背影,她陌生,却又熟悉到刻入骨髓。
仿佛在千万个轮回里,她曾无数次望着这个背影,哭到声嘶力竭,痛到肝肠寸断。
“不要……”
她想开口,想呼喊他的名字,想让他回头,想让他从火海中走出来,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被无边火海一点点吞噬、淹没。
就在她绝望到极致的刹那,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
火光太盛,浓烟太浓,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一双盛满了杀戮、暴戾、绝望,却又在看见她的瞬间,瞬间化作无尽温柔与疼惜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认得。
是重渊。
是她日夜相伴、放在心尖上的人。
“重渊——!”
她终于冲破桎梏,失声哭喊,拼命想要朝着火海冲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困住,半步也无法挪动。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在火海中望着她,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风太大,火太响,她听不清。
可她的心,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句话。
那句刻入灵魂、永生不忘的话——
生生世世,不相负。
下一刻,火光暴涨,彻底吞噬了那道身影,也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
“不要!”
温瑶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湿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打湿了枕巾,心口依旧残留着梦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绝望,久久无法散去。
她睁着眼,望着眼前熟悉的暖阁,望着窗外温柔的月色,久久回不过神。
火海。
玄甲。
长剑。
煞气。
还有那句,生生世世,不相负。
梦境真实得可怕,仿佛不是虚幻,而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被尘封的过往。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
那里滚烫发烫,那簇沉睡的小火苗,在梦中剧烈燃烧,几乎要冲破肌肤。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淡不可见的莲花印记,此刻正泛着清晰的热意,像是在火海中盛放,又在火海中凋零。
原来玄真道长说的都是真的。
眉心火焰,腕间莲花,前世印记,宿缘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