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她似懂非懂、茫然不解的话语,在这一刻,被梦境一一印证。
她与重渊,真的有前世。
真的在茫茫轮回里,爱过,痛过,失去过,等待过。
温瑶蜷缩起身体,轻轻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疼。
心疼梦中那个立于火海、满身孤寂的身影,心疼他眼底的绝望与暴戾,心疼他那句用尽一生、却终究未能兑现的誓言。
她轻轻侧头,看向趴在榻边熟睡的重渊。
他眉头紧紧蹙着,脸色苍白,嘴唇微抿,似乎也正深陷在某个不安的梦境之中,平日里沉稳温和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紧绷与痛楚。
温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道褶皱。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重渊也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他抬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戾气,瞳孔深处,似有血色一闪而过,周身气息森然,带着梦中未褪尽的杀伐之气,与平日里的温润判若两人。
那是……煞气。
是玄真道长所说的,前世留下的、深藏于他骨血中的煞气。
温瑶心头一紧,却没有退缩,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轻唤:“重渊……”
一声轻唤,如同清泉注入沸水,瞬间抚平了他眼底所有的暴戾与惊悸。
重渊怔怔地看着她,看清她眼中的泪光与担忧,才缓缓回过神,周身森然的气息一点点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安稳。他大口喘了口气,伸手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声音沙哑发颤。
“阿瑶……我做了一个梦。”
“我知道。”温瑶轻轻靠在他怀里,抬手抱住他的后背,轻声回应,“我也做了。”
两人相拥在月色之下,都没有立刻细说梦境。
有些感受,不必言说,便已心意相通。
重渊闭上眼,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心有余悸。
他的梦境,与温瑶的,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
他梦见自己立于漫天火海之中,身披重甲,手持长剑,脚下是尸山血海,耳边是战鼓雷鸣与哀嚎遍野。他杀红了眼,周身煞气冲天,心中只有无尽的杀戮与执念,仿佛要将这天地万物,全都焚毁殆尽。
可就在他被戾气彻底吞噬的刹那,他看见了火海边缘的那道白色身影。
素衣胜雪,腕间白莲绽放,眉心一点火焰,灼灼生辉。
是温瑶。
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却终究未能护住的人。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他没事,他会回来,他会兑现他的誓言。
可他动不了。
无边火海将他困住,无尽煞气将他缠绕,前世的罪孽与杀戮,化作沉重的枷锁,让他寸步难行。他只能望着她,望着她泪流满面、绝望哭喊的模样,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誓言。
生生世世,不相负。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火海崩塌,一切化为灰烬。
只剩下破碎的誓言,在天地间回荡。
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痛楚,沉入轮回,千年万年,不曾消散。
重渊紧紧抱着温瑶,感受着她真实的温度,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才敢确定,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悔恨,却真实得让他窒息。
“阿瑶……”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梦里,我没能护住你。”
温瑶心头一酸,泪水再次滚落,轻轻摇头:“不是的,那是前世。”
“今生,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今生,你会护住我,我也会陪着你。
今生,我们不会再分开。”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又抚上自己的眉心,两处温热相印,仿佛前世的火焰,在今生重新相融。
“道长说,眉心火焰,是我们相认的印记。
腕间莲花,是我们相守的凭证。
不管前世有多少遗憾,多少痛楚,那都已经过去了。”
重渊低头,看着她泪光盈盈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口一暖,所有的惊悸与不安,尽数消散。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好。
前世已逝,只守今生。
今生,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
月色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照亮了他们交握的手,照亮了他们眉心相印的温度,也照亮了腕间那若隐若现的莲花印记。
梦境虽碎,印记已醒。
他们依旧似懂非懂,依旧对前世的种种茫然不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悲欢离合,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风雨劫难。
可他们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不管前世是谁,不管未来何往,此生此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火海会灭,白莲会开,誓言会圆。
这一夜,两人再无睡意,只是静静相拥,低声细语,说着今生的期许,说着未来的安稳,说着青州的山水,说着往后的岁月。
天渐渐亮了,晨曦穿透云层,洒进暖阁,驱散了一夜的梦魇与寒意。
温瑶靠在重渊怀里,脸色微微泛白,却眼神清亮,轻声道:
“重渊,奏折递上去吧。
我们早点离开京城,早点去青州。
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是非,离开前世的纠缠。”
重渊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声音坚定而温柔。
“好。
今日,我便入宫请旨。
等旨意一到,我们立刻启程。
去青州,过我们想要的日子。”
宿缘已动,劫难未消,可只要两人一心,便无惧前路风雨。
似懂非懂又如何?
茫然无措又如何?
只要彼此在侧,便是人间归处。
只要相守不离,便是渡劫之法。
窗外晨光正好,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而他们奔赴安稳、改写宿命的路,也即将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