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外放青州之事，便彻底定了下来。

重渊自宫中领回旨意与“清正廉明”金匾那日起，重府上下便开始悄然收拾行装。没有大肆声张，没有宴饮送别，一切都做得低调又安静。重渊吩咐下去，金银器物、古玩珍宝一概不带，只拣日常衣物、温瑶的调养药材、几架常读的古书、还有那枚玄真道长留下的白玉护身符，随身收妥。

轻车简从，不惹眼目，只求一路安稳。

温瑶的身子，在静心休养与白玉符的温养之下，一日好过一日。原先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精神也足了许多，已能在庭院中缓缓散步，只是灵体尚未完全复原，依旧不能太过劳累，不能受半点惊吓。

这几日，她常常立在廊下，望着青溪山的方向出神。

自当年离开青溪山，随重渊入京，她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山中岁月，草木清风，茅屋竹窗，父母坟前的一草一木，都在她心头刻得极深。如今要远赴青州，山高路远，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京城，更不知何时才能再归青溪。

一想到父母坟前无人打理，她心中便微微发酸。

这日夜里，灯下静坐，温瑶轻轻握住重渊的手，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期盼与不安。

“重渊，”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婉，“我们此番去青州，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故地。我想……在离京之前，先回一趟青溪山，祭拜一下我爹娘。”

她顿了顿，怕他为难，又连忙补充：“若是路途不便，或是耽误行程，也无妨的，我只是……”

“无妨。”

重渊不等她说完，便轻轻打断，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伯父伯母。别说你，便是我，也该去拜祭一番。当年若不是他们收留我，我早已葬身山林，何来今日。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回去一趟。”

温瑶猛地抬眸，眼中瞬间亮了起来，又惊又喜：“你真的愿意陪我回去？”

“自然愿意。”重渊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印，“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带你去。何况，那是你的家乡，也是我们相遇的地方。”

他何尝不想再回青溪山一趟。

那里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巫蛊邪术，没有宿世劫难，只有最初的相遇，最干净的心动，最安稳的岁月。一想起青溪山的清风明月、竹林溪水，他紧绷多日的心弦，也不自觉松了下来。

“只是你的身子……”重渊微微蹙眉，“山路颠簸，我怕你受不住。”

“我已经好多了。”温瑶连忙点头，眼中带着浅浅笑意，“有道长留给我的护身符，又有你在身边，我不会有事的。就当是……出门散心，或许对我恢复更好。”

重渊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期盼，终究不忍拒绝，轻轻点头：“好。那我们安排一下，三日后启程，先往青溪山，祭拜过伯父伯母，再转道青州。”

“嗯！”温瑶重重点头，靠在他怀里，心头一片安稳。

离家日久，终要归乡。

一别经年，她终于可以再回青溪，再到父母坟前，磕一个头，上一炷香，告诉他们，她过得很好，有一个人，愿意倾尽一生，护她周全。

三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重渊遣散了一部分不愿随行的仆役，只留下几个忠心可靠的护卫与贴身丫鬟，又将府中琐事托付给信得过的老友照看，一切安排妥当，才带着温瑶，悄然离京。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高官的排场。

只有一辆朴素的马车，几匹快马，一行数人，低调离京，往青溪山方向而去。

马车之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温瑶靠在软枕上，重渊坐在她身侧，一路细心照料，时不时为她拢一拢披风，递一口温水，生怕她有半分不适。

温瑶掀开车帘一角，望着京城的轮廓渐渐远去，心中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片释然。

这座城市，给过她安稳，也给过她劫难；给过她欢喜，也给过她生死一线的恐惧。从今往后，京城繁华也好，纷争也罢，都与她无关了。

她的天下，从来都只在身侧这人的眼底。

马车一路缓行，避开官道喧嚣，专拣僻静小路行走。重渊唯恐颠簸伤了温瑶，一再吩咐车夫放慢速度，日行不过数十里，天黑便投宿客栈，一切以温瑶的身体为重。

这般走走停停，不过数日，温瑶非但没有疲惫，气色反倒越发红润。远离了京城的压抑气息，山间清风拂面，草木清香入鼻，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眉心那点心火印记安稳沉寂，腕间莲花印记也不再隐隐发烫。

重渊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安定。

这一路，虽还未到青州，却已先一步尝到了远离是非的安稳滋味。

这日午后，马车缓缓驶入青溪山地界。

远远望见连绵青山，云雾缭绕，溪水潺潺，竹影婆娑，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温瑶的眼眶瞬间微微发热。

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清风依旧，草木依旧。

“到了……”她轻声呢喃，声音微微发颤，“重渊，青溪山，我们回来了。”

重渊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点头，眼底也泛起一丝温柔的怅惘：“嗯，我们回来了。”

时隔数年，重返故地，恍如隔世。

马车沿着熟悉的山路缓缓上行，穿过一片片竹林，绕过一弯弯溪水，一路行至山腰深处，那座简陋却干净的茅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茅屋依旧，竹窗依旧，院中的那棵梨树，依旧枝繁叶茂。

只是院中少了人烟，多了几分寂静，墙角生了些许青苔，却依旧是她魂牵梦绕的家。

温瑶不等马车停稳，便迫不及待想要下去。

“慢一点。”重渊连忙扶住她，小心翼翼扶着她下车，落地的那一刻，温瑶望着眼前熟悉的茅屋，泪水终于忍不住，轻轻滑落。

离家数年，一朝归来，物是人非，心中百感交集。

“爹娘，女儿回来了……”她轻声低语，哽咽难言。

重渊默默扶着她，走进院中。

院中一切，还是当年她离开时的模样。

她亲手种下的花草，依旧在墙角静静生长；她常坐的竹椅，还放在窗下；她研磨的石桌，依旧干净平整。仿佛这几年的风雨纷争，都不曾沾染过这里一分一毫。

这里，永远是她最干净、最纯粹、最安稳的归处。

温瑶在院中静静站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擦去眼角泪水，转头看向重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让你见笑了。”

“傻瓜。”重渊轻轻拭去她残留的泪痕，“这里是你的家，也是我的牵挂。想哭便哭，不必强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