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青州城还浸在微凉的晓雾之中。知府后院经过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煞气翻涌,此刻一片沉寂,唯有廊下几盏孤灯摇曳,将人影拉得悠长。
玄真道长自屋外缓步而入,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拂尘轻搭臂弯,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他昨夜虽未直接出手,却全程以道法暗中护持,将重渊煞气爆发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心头亦是沉甸甸的。
屋内,温瑶一夜未曾合眼。
她守在重渊身侧,一会儿伸手探探他的额头,一会儿又轻轻掀开包扎查看伤口,生怕夜里失血受寒、伤口崩裂。小念安许是受了惊吓,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在襁褓里轻轻扭动,发出细碎的哼唧声,温瑶便一边顾着重渊,一边轻声哄着孩儿,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
重渊右臂伤口剧痛,彻夜难眠,却强撑着不曾出声惊扰妻儿。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唇上无甚血色,可目光始终落在温瑶身上,带着满心的疼惜与后怕。若不是昨夜那股莫名煞气失控爆发,此刻他早已身死刀下,留下她们孤儿寡母,置身险境。
一想到这里,重渊心头便一阵发紧,对自己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既茫然,又忌惮。
见玄真道长进来,温瑶连忙起身,微微敛衽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道长。”
重渊也欲撑着坐起,却被道长伸手轻轻按住。
“大人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安心静养即可。”玄真道长声音平静,却难掩凝重,他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重渊包扎好的右臂之上,仔细查看了一番,见伤口并未崩裂,才稍稍松了口气,“所幸刀伤虽深,未伤及筋骨,好生将养,月余便可痊愈,只是短期内万万不可再动怒动武,以免气血翻涌,牵动煞气。”
提及“煞气”二字,屋内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重渊心头一紧,抬眸望向道长,声音低沉干涩:“道长,昨夜之事……绝非偶然。我至今仍记得清楚,那股自心底翻涌而出的戾气,那股毁天灭地般的杀意,根本不像是我自己会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我自幼读书,循规蹈矩,入仕之后秉公守法,从未害过人命,更不曾有过那般嗜血狠厉的念头。可昨夜……我竟真的生出了要将那些杀手斩尽杀绝的心思。若不是他们逃得快,我怕是真的会失控动手,犯下杀业。”
温瑶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伸手握住重渊的左手,十指紧扣,像是在给他力量。她不敢想象,若昨夜重渊真的失控杀人,后果会是怎样。她更怕,有朝一日,那股可怕的煞气会彻底吞噬那个温柔体贴、待她如珠如宝的夫君。
玄真道长轻叹一声,缓缓闭上双眼,片刻之后才重新睁开,目光深邃,望着重渊,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大人,事到如今,有些前尘因果,贫道不能再瞒你了。”
重渊与温瑶皆是一怔,凝神静听。
“你此生虽是文臣书生,可前世,乃是纵横沙场、战功赫赫的铁血上将。一生戎马,领兵千万,征战四方,杀人无数,尸山血海之中踏出一条赫赫战功之路。也正因如此,你的魂魄深处,种下了极深极重的杀伐煞气。”
“前世沙场,血染征袍,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的煞气之重,足以惊天地、泣鬼神。轮回转世之时,旁人前尘尽忘,可这股深植魂魄的煞气,却并未消散,只是被你今生温良敦厚的心性、安稳平和的岁月暂时压制封存而已。”
一席话落,重渊如遭雷击,怔怔地躺在床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前世……是将军?
铁血上将?
征战沙场,杀人无数?
那些模糊的碎片画面——漫天烽烟、金戈铁马、战鼓雷鸣、尸横遍野……再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与昨夜失控的戾气重叠在一起,让他浑身一阵发冷。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读书人,此生所求,不过是妻儿安稳、一方太平。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魂魄深处,竟藏着如此血腥沉重的前尘。
温瑶更是脸色微白,紧紧握着重渊的手,指尖冰凉。她终于明白,为何重渊平日里温润如玉,可在危急关头,却会爆发出那般令人心悸的气势;为何腕间莲花印记会在他煞气发作时,自动亮起护持——那是莲心印记,在本能地压制他体内的杀伐之气。
玄真道长看着二人震惊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贫道早年与你相遇,便已看出你魂魄之中煞气深种。也正因如此,才一再劝你远离朝堂纷争,归隐青州,以安稳岁月、善政功德,慢慢化解这股前尘煞气。”
“你在青州勤政爱民,断冤案、修河堤、抚百姓,所积下的功德,本已在一点点冲淡煞气。若一直这般安稳下去,再过数年,煞气便可被彻底压制,不再有失控之危。可昨夜……”
道长话音一转,神色愈发严肃。
“昨夜死士突袭,刀刃直指你的妻儿,你护亲心切,情急之下,心神失守,那股被封存多年的煞气,被彻底引动。这一次爆发,看似吓退了杀手,保下了你们一家三口,可对你而言,却是隐患大增。”
“煞气一旦苏醒,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安分。往后但凡再遇凶险、再遇激怒、再临生死,煞气都会比上一次更容易失控。一次两次,你尚能以本心压制,可次数一多,煞气便会慢慢吞噬你的本性,让你变得嗜血、暴戾、冷酷无情,再也不是今日这个重渊。”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重渊与温瑶心上。
温瑶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道长……那、那怎么办?难道就没有办法化解了吗?他不能变成那样……他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好的人,我不能让他被那什么煞气吞噬……”
她说着,泪水便忍不住滚落下来,一想到重渊有可能变得陌生、冷酷,她便心如刀绞。
重渊心头亦是一紧,反手紧紧握住温瑶的手,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疼不已,却又无能为力。他不怕自己身死,不怕自己遇险,可他怕自己失控伤人,怕自己变成一个连阿瑶都害怕的人,怕自己护不住她们母子。
玄真道长看着夫妻二人相依相偎的模样,轻叹一声,语气放缓,却字字郑重,如同警示,如同告诫。
“夫人莫慌,并非毫无转机,只是往后,必须严守戒律,一丝一毫都不能疏忽。”
他抬眸,目光直视着重渊,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贫道今日在此,郑重警示大人——
你前世煞气深种,今生需以善念化解,万万不可再动杀心,不可再造杀业。”
“一次杀心,便是一次助长煞气;一次杀业,便是一次引火烧身。昨夜你虽动了杀意,却并未真正杀人,尚有挽回余地。可若再有下一次,若你亲手沾了血腥,那煞气便会如附骨之疽,再也无法摆脱,直至彻底吞噬你的本心。”
重渊心头一震,紧紧盯着道长,用力点头:“道长放心,我记住了。”
“不止如此。”玄真道长继续道,“往后在青州理事,即便面对奸佞恶徒,也只能以律法惩治,以官府处置,绝不可亲自动手,更不可心生灭杀之念。公堂之上,需存仁心;私下之中,需守心性。凡事退一步,以温和处事,以安稳养心。”
“贫道会留在府中,继续布法阵、清心咒,为你压制煞气,助你慢慢化解前尘戾气。可外力终究只是辅助,真正能救你的,从来不是道法,不是旁人,而是你自己的本心,是你对夫人、对孩儿的温情牵挂。”
道长目光落在温瑶与襁褓中的念安身上,语气微微一柔:“夫人腕间莲印,乃是天生清心护体之兆;小公子念安,亦是天赐福泽之子。这母子二人,身上纯净温和之气,正是化解你煞气最好的良药。”
“往后,多陪夫人,多守孩儿,享天伦之乐,养平和之心。以温情化戾气,以善念消杀心,以安稳渡前尘。唯有如此,这道煞气之劫,方能安然渡过。”
一番话,说得透彻明白,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重渊心头沉沉迷雾。
他终于明白,道长为何一直让他远离纷争,为何一直劝他守着妻儿安稳度日。
不是胆小,不是避世,而是在救他,在护他这一世的安稳与本心。
重渊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惊,有后怕,有感激,亦有坚定。他望着温瑶,望着怀中熟睡的念安,眼底渐渐凝聚起一片温柔而决绝的光芒。
他不能失控。
不能变成煞气的傀儡。
不能让阿瑶害怕,不能让念安从小失去父亲。
“道长,我全都明白了。”重渊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从今往后,我绝不动杀心,绝不造杀业。凡事以温和处事,以善念立身,守着阿瑶,守着念安,好好在青州做一个为民的官,一个顾家的人。”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无论深宫仇敌如何算计,我都不会再让煞气失控,不会再让阿瑶与孩儿担惊受怕。”
玄真道长看着他眼中坚定的神色,终于微微颔首,长长松了一口气:“大人能有此心,便是最好。记住今日之言,守住本心,守住温情,前尘煞气,终有化解之日。”
说罢,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递到温瑶手中:“这里面是贫道炼制的清心凝神丹,每日早晚,让大人服下一丸,可助他平定心绪,压制躁动,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不再被梦魇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