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斗荒原的日子，又回到了往日的沉寂，只是一切，又都悄悄不一样了。
狂风依旧卷着黄沙，日头依旧灼人，可营地之中，再没有一个族人敢上前欺辱玄渊。
每次远远看见那道瘦小的身影，族人要么绕道而行，要么低头避让，眼底没了鄙夷与暴戾，只剩下忌惮与疏离。族长更是严令全族，不许招惹玄渊，不许再提半句“杂种”“耻辱”，仿佛一夜之间，这个曾经被弃如敝履的孩子，成了荒原上最碰不得的禁忌。
而这一切改变，都只因那位昆仑上仙，真的留在了这片蛮荒之地。
阿珏选了荒原深处一处背风的断崖落脚，崖间有天然石洞，干净僻静，远离营地喧嚣，正合她意。白日里，她便在崖上调息修炼，梳理清瑶上仙的记忆，熟悉三界法则，偶尔也会出神望向东方，那是她心中归家的方向。
每日清晨，她会准时出现在荒原空旷之地，教玄渊修炼。
全程恪守规矩，冷言冷语，不苟言笑。
只讲妖力运转法门，只授防身护体招式，不问他饥寒，不问他伤痛，不问他过往。他练得不对，便冷声纠正；他动作懈怠，便语气严厉；他若露出半分依赖亲近之意，她便立刻退开一步，用眼神与沉默，提醒他约法三章。
玄渊也始终乖巧听话。
每日天不亮，便早早等在约定之地，腰背挺直，眼神认真。她教什么，他便学什么；她训斥什么，他便记什么。从不多问一句，从不多靠近一寸，永远保持着她所要求的距离，恭敬又顺从。
只是每次修炼间隙，他总会悄悄抬眼，望向崖上那道白衣身影，一看，便是许久。
她或是盘膝静坐，衣袂不染尘埃；或是负手而立，眺望天际流云；或是指尖凝一缕仙光，草木随之复苏。明明那般清冷疏离，却又那般耀眼温暖，像荒原上永不熄灭的光。
阿珏并非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只是每次都装作未曾看见，依旧维持着冷漠姿态，心底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谄媚讨好之人，现代社会的人情往来，仙界之中的虚与委蛇，她早已厌倦。可玄渊不一样，他的目光干净纯粹，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孩童最本能的仰望、依赖与敬畏。
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终于抓住了一缕阳光，便拼了命地朝着光亮生长。
这份纯粹，让她坚硬的心防，偶尔会裂开一丝极细的缝隙。
日子一天天过去，荒原上的风，吹了一遍又一遍。
阿珏渐渐习惯了每日清晨的教导，习惯了崖下那道瘦小而坚韧的身影，习惯了这片黄沙漫天的世界里，唯一一点鲜活的气息。
她依旧冷漠，依旧疏离，依旧时刻提醒自己归途为重，可有些变化，却在悄无声息间发生。
她会在他修炼摔倒、旧伤裂开之时，指尖微顿，最终还是隔空渡一丝温和仙力，助他止痛，嘴上却依旧冷硬：“修行不精，伤痕自受，下次再如此懈怠，绝不姑息。”
她会在寒夜来临之时，悄悄在他柴房外布下一层简易结界，挡住刺骨寒风，却从不露面，不让他知晓，只当是荒原天气偶然温和。
她会在他许久未进食、饿得脸色发白之时，在崖下留下几枚灵果，留下便转身离去，不留只言片语。
这些细微的举动，她都解释为任务所需——他必须身体健康，才能顺利修炼成长，不能半途夭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丝松动，早已超出了任务的范畴。
这日清晨，玄渊修炼之时，旧伤复发，手臂上一道未愈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渗破单薄的衣衫，染红了黄沙。他却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渗满冷汗，依旧坚持着完成她所要求的招式。
直到招式结束，才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膝盖，大口喘息。
阿珏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泛白，却依旧强忍着不发出一丝痛呼，眼底满是倔强与坚韧。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更没有像别的孩童一样哭闹求助，只是默默独自承受。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不敢让人窥见脆弱。
这一刻，阿珏的心，猛地一揪。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孤身在外打拼的日子，想起受了委屈不敢告诉妈妈、只能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默默流泪的夜晚，想起明明撑不下去，却依旧咬着牙装作坚强的模样。
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与那时的自己，何其相似。
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无人依靠，一样的，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拼命活着。
心底那道早已裂开的缝隙，瞬间扩大，酸涩与不忍，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压过了任务的执念，压过了疏离的规矩，压过了归家的念头。
她忘了清瑶上仙的冷漠人设，忘了约法三章的界限，忘了自己只是个任务过客。
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停在他面前。
玄渊察觉到她靠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想要藏起受伤的手臂，低下头，小声道：“上仙，我没事，我还能继续修炼……”
他怕她嫌他没用，怕她嫌他受伤耽误修行，怕她生气，更怕她离开。
阿珏看着他慌乱无措、强装坚强的模样，喉间微紧，平日里冰冷的语气，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没有训斥，没有严厉，只有一句极淡的：“伸手。”
玄渊一愣，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
今日的她，眼神没有往日冰冷，语气没有往日严厉，周身的气息，竟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和。
他迟疑着，慢慢伸出那只流血的手臂，指尖微微颤抖。
伤口狰狞，鲜血不断渗出，触目惊心。
阿珏垂眸看着那道伤口，心头又是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