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知人间疾,荒原几度秋凉。
百年光阴,对寿元漫长的仙人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一个在风沙里挣扎求生的孩子来说,却是从泥泞尘埃,长身为挺拔少年的全部时光。
祸斗荒原的风,依旧卷着沙,吹过断崖,吹过柴房,吹过百年不变的空旷练场。
只是当年那个瘦小孱弱、满身伤痕、连抬头看人都胆怯的孩童,早已不在。
练场中央,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墨发被风扬起,额间碎微汗,双目清亮有神。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周身妖力运转沉稳,招式间已隐隐有上古妖族的凌厉,却又被一股极深的内敛克制压着,不外露半分戾气。
他每一招每一式,都分毫不差按着当年阿珏所授的轨迹,沉稳、精准、克制。
练完一套功法,少年收势而立,气息平稳,不见半分浮躁。
他微微侧首,目光自然而然,望向断崖方向那道白衣身影。
百年相伴,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
阿珏依旧是百年前模样,白衣绝尘,容颜未改半分,只是眉宇间那层刻意冰冷的隔阂,早已在岁月里被磨得淡不可察。她盘膝坐于崖边,看似闭目调息,神识却始终轻轻落在少年身上,每一丝妖力波动,都清晰在心。
这百年,她终究是没能再回到当初的淡漠疏离。
她依旧守着三分底线,不逾矩,不提情,不说未来,更从不曾再提“回家”二字。
可她也早已做不到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他寒夜修炼,她便在崖上布下暖结界;
他历练遇袭,她便暗中出手,不留痕迹化解危机;
他因混血身份被其他妖族暗讽,她不必现身,只一道仙威压过去,便让四方再无闲言。
旁人都道,昆仑清瑶上仙,不知为何,竟在这荒蛮之地,守着一个祸斗混血少年百年,不离不弃。
只有阿珏自己知道,她不是“守任务”,她是……放不下。
而玄渊,也从当年那个只会仰望、只会顺从、只会把感激藏在心底的孩子,长成了懂得温柔、懂得守护、懂得把所有好,都悄悄捧到她面前的少年。
他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把温柔藏进每一处细节。
她清晨来传功,他永远提前备好干净石凳,拂去黄沙;
她静坐调息,他便在远处安安静静修炼,不发出一丝声响打扰;
他在外寻到清甜泉水、罕见灵果、质地柔软的皮毛,自己从不用,全都仔细收好,一一送到她崖洞门口,放下便走,不多说一句,只留一张干净字条,上面是他认真写的寥寥数字:
“上仙用。”
不多邀功,不讨好,不刻意亲近,却处处都是分寸刚好的温柔。
他记得她不喜喧嚣,便从不多言;
记得她偏爱清静,便从不去崖洞打扰;
记得她当年说过仙妖殊途,便永远保持着一步距离,恭敬、顺从,却又无比坚定地守在她视线所及之处。
这百年,他从未忘记过她立下的三条规矩,却也从未放弃过靠近她的心。
这日练完功法,玄渊缓步走向断崖,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姿态依旧恭敬如旧,声音清润沉稳,早已褪去当年稚嫩:
“上仙,今日妖力已稳,无半分外泄。”
阿珏缓缓睁眼,眸中微光一动,看向他。
少年身形已长开,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眼底再无当年的怯懦与惶恐,只剩温和与坚定。可每当看向她时,那眼底深处,依旧是百年不变的、近乎虔诚的光亮。
像一束只对着她绽放的光。
阿珏心头微软,面上依旧淡淡点头:“嗯,进步尚可,继续保持心性克制。”
“是。”玄渊应声,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干净布包,双手捧着,微微躬身递上,“今日在南谷寻到凝露果,有助于静心调息,上仙或许用得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莹白圆润的果子,散发着淡淡清润香气,显然是被他仔细呵护过,连一丝磕碰都没有。